第十三章 礼物

　　“请进。”
　　门被轻轻拉开。
　　高文尔审视着这位远道而来的外乡人，黑衣，黑帽子，脚下的鞋子很容易看出拥有体面的身份。
　　“坐。”
　　他摊掌向旁边的椅子。
　　斯图亚特没有过多礼节，径自坐下，拒绝了高文尔倒满酒的高脚杯，他不喜欢酒，对清水有迷之执着。
　　高文尔开门见山：“有多少像你一样的外乡人来了加西西国？”
　　斯图亚特回答：“据我所知，十个，来红炉镇的只有我一个了。”
　　“来做什么？”
　　“旅行。”
　　“旅行？真有意思，这种天气，能旅行到雪山山峰上去，可真是莫大的勇气。”
　　“镇长先生……”
　　镇长先生？
　　果然是从贫瘠的地狱来的人，连最基本的对上位者称呼都没有学会。
　　高文尔打断斯图亚特要说的话，笑着解释：“不不，你会错意了。我不是审问你，只是作为一镇之主，必须清楚你们是否会对我们的安全产生威胁。”
　　斯图亚特说：“我没有武器。”
　　高文尔摇头：
　　“很多人讨厌外乡人，其中包括疯狂分子，我不想因为你们的到来，导致镇上发生混乱……比如，那些搞得到枪的猎人、佣兵、不法之徒，他们可不会管你是哪种，哪里的外乡人。”
　　斯图亚特说：“我能理解，因为在我来前，我也以为你们是恶魔，所以我会尽量避免与本地人交际，镇长先生可以放心。”
　　高文尔皱眉：“加西西是世界上最伟大的王国，神圣，强大，没有战争，我们认为你们是恶魔，是因为你们饱受恶魔苦难，可能被同化了，但为什么你们会这样认为？”
　　斯图亚特棱角分明的脸上很平淡：“谁知道呢。”
　　高文尔让自己坐得更舒服，他摆着手说：“好了，聊得太远了。我请你来的意思很简单，对你的安全保护，就是对我治下红炉镇的保护，我需要你接受保护。”
　　话正说着，隔音效果不好的地板下传出若有若无的呻吟。
　　斯图亚特咳了一声。
　　高文尔抓了抓后脑勺，让门口等待的蓝背心下去，先吓他们一跳，然后给男方裆下来几脚，重点，最好见血。
　　斯图亚特拉回话题，问：“是派卫兵跟着我么？那样会影响先生的风评吧？”
　　高文尔把食指左右晃起来：“不不，我不干这种蠢事，只追求效率。很简单，你，作为客人，来这座城堡，也就是我的办公楼寄住，什么时候你要离开红炉镇，就离开城堡。”
　　斯图亚特挑眉，声音冷了些：“我可以把这句话当做是威胁么？”
　　“随意。”
　　高文尔耸耸宽厚的肩膀，“亲爱的客人，既然结果不会变，无论愿不愿意，我们都该对过程享受些，对吧。”
　　斯图亚特抬起手指，听见门外有急促脚步接近，想了想，放下手指，抬眼问：“有书么？”
　　高文尔笑起来：“只要客人你说书名，就算从王城运来都行。”
　　斯图亚特再问：“有薯片么？”
　　“是诺亚那个臭小子的发明么？有，那东西便宜，几多利能买一大把，但不饱肚子，否则可以给那臭小子弄个军勋了。”
　　“那好。”
　　听到答复，高文尔立刻大笑着离开椅子，搂着他肩膀说：“你看，这不就很好了么？明晚我在二楼餐厅为你办一桌丰盛的晚宴，当然，是秘密的，不过可以让诺亚来，你们关系貌似不错。”
　　“是的，他教会我用弹弓打兔子。”
　　“打兔子？哈哈哈哈！”
　　高文尔笑得合不拢嘴，招来下人，请斯图亚特去客房略作休息，摆去一盘最贵的特产，龙珠果。
　　可惜。
　　这位外乡人不愿意接受全镇最美女人的服务。
　　否则关系再好些，说不定可以听到宫廷大臣们都不知道的事情，让尊贵的豪斯二世国王赏赐更大的土地。
　　高文尔举杯站在窗前喝了口酒，笑容已经看不见了。
　　窗外有只与苍白天空一色的飞鸟振翅飞远。
　　诺亚抬头看见那只鸟飞过视野，手上提着一堆大袋子，深感人生艰难。
　　特里休终于差不多逛完了要逛的商铺，去最后一家服装店挑选衣服布料，像久困池塘的鱼儿被放生回海洋，钻进去，半个小时过去，还完全没出来的意思。
　　诺亚忍不住想吐槽，女人买个东西真麻烦，挑个罐子，挑到好看的又觉得没性价比，质量好的又觉得不好看，唉，换自己两分钟不到就可以搞定一家了。
　　他和布兰登坐在花坛旁的石围上，聊些七七八八的。
　　诺亚对自己交流能力还是挺自信的，连布兰登这样的话题终结者都能被他勾起各种话。
　　布兰登睁着大大眼睛：“诺亚哥，你觉得我现在像合格猎人了么？”
　　诺亚捡起块没什么尖锐处的小石头，作出往布兰登脸上丢的姿势，后者手掌像竹蜻蜓似的在脸上疯狂招架。
　　然后石头“啪”地砸在他额头上。
　　布兰登满面沮丧。
　　诺亚说：“别膨胀啊老弟，你连这么近，还给你准备时间的石头都接不住，碰到野兽冷不丁扑上来，嚯，完蛋。”
　　布兰登不服气：“可是我赢了那个比野兽可怕一万倍的女人啊！”
　　“嗯，那件事啊，确实干得漂亮，莉莲.克里斯托弗千算万算，没算到被你骗了，那时候你如果犹豫了一秒，结果就是咱们现在还在洞里躺着。”
　　诺亚突然扶了下额头，“话说，我和你刚见面说过的那句话可真够中二的。”
　　“中二是什么意思？”
　　“就是……呃，比如很紧张的时候喊一句「时间停止」！或者打架时喊「必杀！登龙剑」这种。”
　　“听起来很酷。”
　　布兰登眼睛里的小宇宙又开始运转了。
　　诺亚噗嗤笑了一声。
　　很快特里休买完了衣服，心满意足走出来招呼两个少年。
　　走到自己家时，她看出诺亚在为今晚住哪发愁，于是邀请他今晚来家里喝酒，但诺亚摇头，帮特里休放好一堆袋子，就急匆匆前往赌坊。
　　但刚走几步，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冬天夜晚来得太快。
　　晚上赌坊渐渐成为成年人的娱乐场所，诺亚很排斥，只好掉头。
　　在红炉镇里的这条街上，80%住户都愿意为他敞开大门，最开始是可怜他，后来就不同了。
　　有趣，懂得分寸，还能帮忙做家务的少年总是受欢迎的。
　　走到铁匠铺，毛发雪白但身体结实的老铁匠向诺亚招手，房中恰好热了一罐汤。
　　老铁匠是红炉镇中最好的铁匠，沃伦.莱顿。
　　莱顿家族说起来，正是红炉镇镇名的起源，他们过去在镇中心广场放了一个大铁炉，成日冒红光，后来虽然拆了，但这门手艺不管过多少年都是镇上最受尊重之一。
　　“听说你赚了很多钱？”
　　沃伦正望着炉子，里面貌似放了铁器，正在滚烫地发出响声。
　　“对我来说，还好，对你来说，肯定是很多了。”诺亚靠在躺椅上，打趣说。
　　“小子，自以为是可不是好习惯。”
　　沃伦正要开始谆谆教诲传授人生经验，但诺亚已经拿起汤勺喝汤。
　　喝了一口，他摇头笑着说：“沃伦大师，在煲汤这点上，卡瑞达女士才是真正的大师。”
　　沃伦白了白眼，叹气说：“她的儿子主动去服役了。”
　　诺亚点头：“是的。”
　　“那天她哭得眼睛都肿了。”
　　“是么？”
　　“我也曾有过这种感受，就算我的儿子已经死了十几年，但仍然能够体会，人生迟早有分别，只能盼望分别来得迟点，方式平缓点。”沃伦眼角皱纹和指纹一样密集。
　　诺亚放弃用汤勺，直接举起碗往喉咙里灌。
　　沃伦问：“你会去么？”
　　“成为蓝背心？”
　　“不要装傻！”
　　“除非这条街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不然我可不会去为国王卖命。”诺亚咧嘴说。
　　喝完了汤，聊了会，一转眼到八点多，诺亚打算去铁匠铺后面睡觉。
　　他问沃伦还不睡么，沃伦指了指铁炉，里面还在烧，已经烧了好几天。
　　诺亚眯眼：“烧那么久，不会都成铁水了吧？”
　　沃伦说：
　　“某位先生托付给我的任务，他给了很多，让我把东西表面烧炼掉，重新涂一层普通的铁。以为是很简单的事情，结果，第一步几天时间都没完成，再过几天也许都烧不完。”
　　诺亚本来不该问，但他以前跟着沃伦学过两个月铁匠活，觉得奇怪，就问了句：“是什么？”
　　“礼物。”
　　“礼物？”
　　这不和没说一样么？
　　第二天清早诺亚照常被体内经过锤炼的生物钟唤醒，他在铁匠铺的后院拿弓练习射击。安东教过自己，弓和枪大相庭径，但本质并无区别，用弓的高手很轻易就能成为厉害枪手，但高明的枪手很难驾驭好弓箭。
　　上辈子自己还有点近视，现在却甚至可以在聚精会神时，不用转睛，就能捕捉到视野中其它移动物体。
　　是很奇妙的体验。
　　连续三十次射中“靶心”，他放下弓，开始做广播体操式的运动，活动好筋骨，然后用拳头，手肘狠狠打铁板，再用脚，膝盖狠狠踢撞铁板，分别五十次。
　　最开始进行这样的练习，几乎要了命，现在只是打完有点称不上痛觉的感觉。
　　告别沃伦，走到街上，诺亚接到了爵士大人的传信：
　　晚上参加城堡二楼的宴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