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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
又是一年春回大地。
坟头的山茶花一如既往地常开不败,郁郁葱葱,生机盎然。
微风起,漫山遍野花絮飞舞,落于碑前,落在枝头,落在眉间。
那样美,那么无瑕。
驻足于花丛中,任由清香扑面。
“爹,娘,女儿来看你们了。”
伸出手,轻轻托住一片停靠在掌心的花瓣,化开点点温暖。
“这些日子,发生了好多事情,女儿都没来得及告诉你们……”
沧桑的石碑屹立,布满岁月的风霜。
“爹,娘,女儿决定了,要离开这里。”
“天地那么大,我想一个人去到处走走,去看一看,那些曾经没有机会看的风景。”
墓碑前,缓缓跪下。
“这么多年,我一直过得很好。收养我的爹娘都对我很好,他们很疼我。还有哥哥,总是在生病的时候照顾我,危险的时候保护我。”
“我还认识了很多很要好的朋友。兮月姐处处为我着想,络缃帮了我不少的忙,夏侯公子总爱掉书袋,煜燊就经常闹笑话……”
想起那个有些憨厚的身影,她不由自主地会心一笑。
“煜燊从小在魔界长大,对三纲五常之类的礼节一点都不懂,大大咧咧不拘小节……”
“在冰风谷的时候,我的腿受伤了,不能走,他就一步一步将我背下山。”
“哥哥刚走的时候……他想尽办法要安慰我,让难过快点过去……”
视野有些模糊,羽步下意识地用袖子擦了一把。
“爹,娘,你说他是不是笨蛋?总是逞强,做自己力所不及的事情……明明不会安慰人,明明知道危险,明明知道是死路一条……”
你都知道,却还是义无反顾。
“真是……傻瓜……”
一阵微风拂面,扬起墨中微红的长发,风干眼角的余光,也带走了不舍的悲伤。
“爹,娘,谢谢你们。”抬手,轻抚面前的石碑,“谢谢你们,将我带到这个世界上,让我看到了这么美的风景,还遇到了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石碑似乎有些松动。
“我会……好好活下去的。”羽步轻轻莞尔,“哥哥和煜燊,还有兮月姐,络缃和夏侯公子,他们都希望我好好活着。”
轰隆——
“诶?”
石碑忽然倒了下去,在它之后的土地竟缓缓裂开,继而挪移,最终竟凭空出现了一处墓穴的入口,还有往下的台阶。
“这……”羽步意外万分,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是……娘的墓室吗?”
里面好像……有什么声音,在呼唤我?
站起身,抬步,踏上布满尘土的台阶,一步一步,走下去,身影淹没于漆黑之中。
其实台阶并不深,两三步便到了底。所谓的墓室亦没有阴森之感,倒不如说只是一方不大的房间。角落里点着两盏长明灯,除此之外便只有位于正中央的一块长形的巨石,石头上似乎还放着什么。没有棺木,亦没有陪葬品,这让羽步更加意外。
“这是……”走到那块巨石前,方才看清了上面的东西。正中间放着一颗散发着金色微光的灵珠,一旁还有一根蛇形的手杖与一件红色的披风。
“灵珠……?”
不由自主地伸出手,向前,轻轻触碰。
指尖与灵珠相接的一刹那,似乎有什么流过,沿着手指,通过手臂,走遍了全身。
“诶……?”
光芒一下子强烈起来,她下意识地闭上了眼。
……
唔……
嗯……?
好黑……
这里……是哪里……
是娘的墓室吗?不对……不是的……
什么都看不见……
我该往哪里走?
只有我吗……
“岚儿……”
嗯?
谁在叫我?
环顾四周,却寻不到声音的来处。
“岚儿……”
“谁?”羽步有些警惕。但这个声音却给人温暖的感觉,勾不起丝毫恐惧感。
“你是……”
转过身,黑暗之中忽然出现了一名红发女子。略显端庄的中原服饰,头上和手上却戴着苗疆的饰品,正用温柔的目光望向自己。
“你……你的眼睛……”羽步还没回过神来,“跟我……好像……”
“岚儿,你长大了。”红发女子一笑起来特别好看,除了原有的温柔,似乎还有些清爽的纯真,“我的女儿果然跟我一样漂亮。”
“娘?”羽步先是惊异,继而相当欢喜,“娘……真的是你……”
冲上前,扑入她的怀抱。“娘!”
“呀,这么大了还哭鼻子,多羞。”红发女子宠溺地抚摸她的头,“我的女儿可不能当个爱哭鬼。”
“娘~~~”羽步撒娇般赖在母亲怀中,“我想你了……”
“嘻,你呀,还跟小时候一样,就喜欢粘着我,你爹为这个都不知吃了多少醋了。”红发女子轻轻为她拭去眼角的泪痕。
“爹总是吃醋?”羽步有些意外。
“你很小的时候,见到他就怕,他一抱你就哭,当他是大灰狼一样。他可郁闷了,明明是自己的女儿,连爹都怕。反而呢,我抱你就笑得特别开心。你说他醋不醋?”红发女子笑得更欢了,“后来再大一些,你才认得他这个爹了,那时才肯让他抱呢。”
想想也是,自己的亲生女儿,连抱一抱都不肯让自己抱,内心肯定要哭死。
周围的黑暗渐渐起了变化,不再一无所有。她们忽然便处于一处布满粉色装饰的房间里。
“诶?这里怎么……”羽步松开了怀抱,惊奇地四处张望,“变了……”
“我们女娲族世代单传,皆为女子。去世之后灵魂不入轮回,而是归依圣灵珠。所以,圣灵珠中有我们历代女娲后人的回忆。”红发女子站在身后,双手搭在她肩上,“这里,是你出生的地方。”
粉色的房间洋溢着温暖和幸福的味道。床沿上,一名红发女子正一件一件整理着手中的小棉衣。她身边则站着一名高大的男子,一身紫色的长袍,紫色的长发随性地披散在脑后,怀中还抱着一个刚满月的婴儿。
“爹?”羽步怔怔地看着,心中翻起莫名的暖流。
“丫头,你快看,岚儿笑了!”紫衣男子忽然欣喜地叫起来。
“真的吗?”坐在床沿上的红发女子也格外惊喜,“岚儿会笑了?快让我看看!”
紫衣男子顺势在她身旁坐下,将怀中的婴儿交到妻子手中。
“岚儿笑起来的样子真像你啊,丫头。”紫衣男子笑了,“将来长大了肯定也像你一样。”
“那当然。”红发女子一点也不谦虚,“岚儿肯定像我一样漂亮。”
“像我难道不好?”紫衣男子将妻子揽入怀中。
“像你这种只会臭美的自恋狂有什么好?”红衣女子撅起嘴,活像个孩子。
“可有的人偏偏喜欢我这种自恋狂呢。”紫衣男子将妻子抱紧。
“你……”红发女子的脸上竟泛起红晕,“谁喜欢你这种自恋狂了……”
“那是,夫人的眼光一向很好,却不知为何在终身大事上迷糊了?”紫衣男子邪魅一笑。
“臭龙幽!你再说,今晚就给我睡地板,不许睡床!”
“好好好,我不说了。”紫衣男子的眼中满是宠溺,“夫人可怜我,这天寒地冻的,要是为夫被冻坏了,谁来为夫人下厨?”
“那是你活该。”红发女子不再理会他,埋首逗着怀中的小婴儿。
紫衣男子也不反驳,只是抬手轻轻为妻子拨开垂下的发丝。
幸福美满的一家三口,羽步看在眼里,暖在心上。
“娘……”话到嘴边,却说不出口。
“岚儿,对不起……”红发女子微微垂首,眼中满是内疚,“爹和娘都是自私的人,我们不是合格的父母……”
“怎么会呢?”羽步转过身,将头埋入她的怀中,“娘是天底下最好的,爹也一样。”
“岚儿,娘对不起你,这么多年,娘都没有照顾过你……”红发女子心中愧疚,“你还那么小,我们就狠心将你送走……”
“岚儿,你要是怨恨我们,我们也不会怪你……”
“娘,我怎么会怨恨你们呢?”羽步抬起头,“娘,你和爹给了我生命,让我来到这个世界上,让我……可以活着,去看,去跑,去笑,去哭……我真的很开心,很满足。”
“娘,谢谢你。”
微风拂面,清香绕鼻梁。
睁眼,天依旧很蓝。
好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躺在花丛中,目光落入无尽的苍穹。
娘……
坟前芳菲依旧,花絮漫天。
落于发梢。
她坐起身,驻目于眼前这片无尽的花海。
“爹,娘……”
身边静静躺着原本存放于墓室中的三件法器。
“圣灵珠……”羽步轻轻将手边的灵珠拿起,“天蛇杖和圣灵披风……”
女娲……
“上天既赐予我不同于凡人之力,就有我必须去做的事。我若死于此,不但有愧天地,更对不起千千万万崇拜我的苗民黔首……”
“道归道,魔归魔,而我是我,神佛也不能决定我的命运!”
好像在哪里……听过这番话……
轻抚鲜红依旧的圣灵披风,心绪刹那间豁然开朗。
是宿命,也是责任。
上天,将这非凡的灵力赐予我……
抬手,将披风系于自己身上。
从这一刻起,我……就是龙岚了。
伏羲剑重回蜀山,在羽步的帮助下,三皇封印得以重新修复,人间大地重归宁静。
“谢谢你了,羽姑娘。”姜云凡送她到山门,“事情……终于告一段落了。”
“嗯。”羽步微微颔首。
是啊,这一切,终于都结束了……
结束了……
仰头长望,大雁北去。
“要是……我的力量能早一点觉醒,哥哥和煜燊,还有兮月姐……是不是就不会牺牲了?”羽步像是在问他,又像是在问自己。
“羽姑娘……”姜云凡有些于心不忍。
“络缃也不会一直昏迷不醒……或许,我们还可以像从前那样,聚在一起,说上好多话……”
春风轻扬,长发微扬。
“真像……”姜云凡忽然笑了,“很像她。”
“诶?”
“你娘……也曾经说过类似的话呢……”姜云凡长舒了一口气,“她说,希望自己有一天,可以变得足够强。”
“娘……”羽步片刻失神。
“可是,当自己终于走到这一步的时候,身边的人却都不在了……”姜云凡有些黯然,“这样,再强大,又有什么意思……”
不在了……
你们,都不在了……
再强大,又有什么意思……
“谢谢你,姜大哥。”羽步微微行礼,“我该走了。”
“嗯,好。”姜云凡点点头,“保重。”
转身,沿着台阶,一步一步。
远方的苍穹之上,一抹苍老却矫健的身影正立于剑刃之上,注视着山门这边。
“等等!”姜云凡忽然开口叫住了远去的背影,“羽姑娘!”
“诶?”羽步回过头来。
“有件事情。”姜云凡忽然很坚决,“要告诉你。”
这让羽步多少有些意外,但她还是按捺住内心的疑问与好奇。
“你……其实你还有一位亲人活在这个世界上。”姜云凡一句话如重磅炸弹,“我的师父一贫,是你娘的外公,也就是你的外曾祖父。”
羽步怔住了。
“要是有时间……就多来看看他吧。”姜云凡微微仰首,“虽然嘴上不承认,其实他很想见见你这个曾孙女。”
“毕竟……你也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了。”
想起这位长辈对自己不声不响的关切,虽然没有明说,但羽步知道,每次踏足蜀山,他都在背后悄悄关注着自己。
背地里偷偷叮嘱龙洹好好照顾妹妹。
也曾竭尽所能帮草谷道长寻找药材。
“可是他……一贫道长,从来都没有提起过……为什么?”羽步不明白。
“他……”姜云凡忽然长叹一声,“他觉得自己没有尽到一个父亲的职责,也对不起你娘……大概,不敢与你相认吧……”
风有些凉。
回首千山,往事如烟。
天玑宫门前的酒坛被打翻了不少。
剑气锋芒不再。
夕阳下,狭长的背影有些落寞。
“太公。”
?!
欣喜,却又因害怕而不敢回头。
“太公?”羽步又唤了一声。
“唉。”一贫长叹一声,终于转身,“云凡那小子都告诉你了?”
“嗯。”羽步微微颔首,继而走到他身边,来到他面前,“太公。”
“长得真像……”一贫难得露出舒心的笑容,“眼睛……真像……”
“太公。”羽步抱住他。
“好孩子。”一贫却又心酸不已,“真是难为你……唉,宿命难违,你还这么小,就要背负这么沉重的使命……”
“太公。”羽步却一点都不难过,“既然上天赐予我非凡的灵力,那就有我必须要承担的责任。我不会逃避,也不能逃避。”
非凡的灵力……
这非凡的灵力,又何曾不是枷锁?
“太公,我会常来看你的。”羽步向他保证。
“孩子。”一贫却不奢望这些,“好好活着,就足够了。”
好好活下去。
这样,你爹和你娘的在天之灵,亦能够安息吧。
苍穹之上,封神宫前,孤傲的身影任由银白的长袍随风涌动。
宿命……
这宿命,究竟还要背负多久?
漫长到没有尽头的寿命,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闭眼,任由罡风扑面。
若有朝一日,能堕入轮回,唯盼与你厮守短暂数十载,追随生生世世。
兮月,到那时,我们再像从前那样,一起浪迹天涯,走遍海角。
泓王元年,罗刹宇文氏欲刺杀泓王,未遂,宇文氏族长判叛国罪,赐死,宇文氏灭九族。
“这个宇文家,也真够大胆,竟然跑来我们夜叉闹事,还想刺杀陛下!”
“不过我听说,宇文家可是罗刹名门,族中子弟不仅为官清廉,还个个品德兼优,在罗刹很受尊重的。”
“那又怎样,敢到我们夜叉生事,岂不是自寻死路!”
“会不会只是莫须有的罪名啊?”
“你啊,身为夜叉族还帮着他们说话,不想活了?”
“我也是就事论事嘛。难道不觉得奇怪吗?在罗刹过得好好的,你会跑来夜叉干这种事?”
“谁知道那位宇文族长脑子是不是进水了,管这个干嘛。”
……
“魔尊大人。”
单膝跪地,恭敬行礼。
“九泉一事已了,你功不可没。”重楼背对着来者,声音没有温度。
“魔尊大人过誉。”玄泓依旧单膝跪着,连头都没有抬。
“九泉……唉。”重楼罕见地长叹一声。
万仞孤峰的绝顶之巅上,永远冰霜覆面的魔尊此刻却有些动容。
“你为何背叛王命?”重楼问。
“臣以为,大局为重。九泉封印攸关六界存亡,当以修复封印为首。”玄泓掷地有声。
“那又为何不直接以女娲之灵修复封印?”重楼似有不屑,“女娲之力位居三皇,比起魔元之中那微不足道的神农气息要有用得多。”
玄泓却沉默了,没有回应。
“宇文翀以救出我族先祖为重,而龙洹身为我族子孙,却拼死阻止,仅仅是为了保护女娲后人。”重楼也不等他的回答,“以你之见,谁对谁错?”
“臣愚昧,还望魔尊大人明示。”玄泓垂首道。
“孰是孰非,又有谁说得清。”重楼一声感慨,“情为何物,竟要以命相许……”
情……吗?
陛下,这便是你的选择吗?
舍弃大义,只为护佑情之所重。
“回去吧,夜叉族的命运,如今便交托在你手上了。”重楼一眨眼便没了踪影,唯有耳畔留下的余音,“希望你不要让本尊失望!”
夜叉……
万仞孤峰上只余他孤单的身影。
起身,遥望远方那辽阔的国土。
那片充满生机的土地,正期待着他的作为。
走下山巅,走向新的旅程。
属于他的时代,正在开启。
镇江岸边,徐徐停靠的货船一艘又一艘。
望江楼上,坐于窗边的红衣少年一杯又一杯。
滚滚东逝水,望尽千帆过。
人生若只如初见。
年年岁岁,暮暮朝朝。
尾声
世间流传,有女如天仙下凡,惊艳四方,发间赤色,其身披大红披风,背负蛇形手杖。所到之处,瘟疫尽消,风调雨顺,百姓安居乐业,足食丰年,是以敬为神。
传说毕竟是传说,当然也有夸大其词之处,故不可尽信。
流年飞逝,抬首间,又是一年冬去春来。
遍地芳华。
依旧如初见时灿烂。
红色的披风轻轻扫过脚边的芳菲,扬起漫天飞絮。
走过万水千山。
碧蓝的苍穹之下,她微微驻足,抬首遥望。
思绪如风,宛如当年……
桃花烂漫,如情窦初开般动人。
桃树下,她蓦然回首,破涕为笑。
英姿飒爽的紫衣少年扬起宠溺的微笑,朝她张开双臂。
“臭龙幽!”
飞奔,扑进那个只为她打开的怀抱。
桃花三千,肆意飞扬。
再相逢。
残红之下,紧紧相拥。
全文完
(正文部分完结,后面还有五篇番外,每天一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