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出错了,点此刷新,刷新后小编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稍后再试。
这片江滩名为虾子梁。乱礁缀在蜿蜒江岸,波涛抚着滩峭奇石,几近江心一处最大的礁石形如虾背,枯水季节堪比一座小岛,可容人摆上十桌麻将。
难得有个出大太阳的日子,隔着几里远,仿佛都能听见滩上喧腾的人声。
这地界气候奇异,阴天多,雨次之,常年冷风森森,白雾层层。但只要大太阳一出,雾气散尽,伫立江岸便可见到苍穹高远、青山排立、静水东流,好一幅令人心神开阔的美景。
于是,每逢大晴天,江滩上老人们闲坐,小孩子嬉闹,年轻人捡了薄如瓦片的卵石,侧弯身体,挥手往江面掷去,仿佛挥去连绵数月的阴霾。
然而今天,却和往日不同。江面上,漂着一具浮尸。
江水是会吃人的。沿江居住,有谁不知?只是,今天的浮尸也和往日的不同。
往日人们看到的浮尸,只是阴雨雾色中的一团阴影。不敢靠近,也不必靠近。而今天,是个难得出大太阳的日子,有无数人往江滩上来。阳光,照得水面闪闪发亮……不知谁家倒霉孩子,捡了根被人遗弃的旧鱼竿,几次尝试之后,终于捅破了那具鼓胀的尸体。
尸体皮肉炸开,喷出的却不是浊水腐气,而是无数躯干如蛆,背生双翼的虫子。
且不说这些体形奇异的灰白色虫子令人见之欲呕,只要想到它们此前还在一具浮尸肚子里,此刻却如团团蚊蝇飞将过来,很快,江滩上便是喊声四起,哀叫连连。震惊奔逃的人们感受到皮肤上被叮咬的刺痛,恐惧更是如烧开的高压锅上的排气阀,压也压不住。
待到一切平息,日暮西斜,江岸边再无人影。江风,一如既往吹过。与既往不同的,是风中夹带着的丝丝古怪气味,以及散落满地的各种杂物——那是在下午的几分钟混乱里,被人们遗留下的地垫、水果、零食;沙堡模型、小铲子、小玩具;钓竿、水桶、折叠板凳……以及石缝中、沙地里,需要仔细辨别才能被发现的一粒粒灰白色虫尸。
不远处,一老一壮两个男子正在看向这片狼藉的“战场”。老的抽着烟,中年的肩挎相机,手提工具箱。
“一把火烧了吧?”中年男子询问。
“烧了?烧了就没事儿了?”老头瞥了他一眼。
中年男子一个激灵:“不是说这些噬魂虫幼虫,见光就活不了多久吗?现在看来,全都死了。还能有什么事儿?”
老头没有说话,把半截烟屁股扔到沙地上,用脚碾灭。
“老梅啊……老梅!”中年男子唤了梅老头几声,疑惑地看向他。
而梅老头扫了眼男子手中的工具箱,终是叹了口气:“得了,这该取的证也取了,尸体也捞起来送回去了,你先走吧。我等姜老婆子来了商量下再说。”
“嘿嘿,那行。姜婆婆今天去接小神女了,以后这江上,就用不着咱们操心了吧?”
梅老头眉心的川纹更深,恨铁不成钢地看着眼前人:“小神女,只是白象族最后一点血脉,不是真神。自古,未成年白鲟鱼不能成白象。从来如是,没得例外。比如你,余庆,你身上也有凤鱼血脉,你能涤荡江水、积沙成山?”
一番话,说得黄余庆怔住。他的所谓凤鱼血脉,不过是祖宗口口相传的家族秘史,可当不得真。他只是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水上警察。从业二十年,除了知道一些不可为外人道的江上秘密,几乎谈不上一技之长。
惊愣片刻,他问梅老头:“您是说,这白象伯一走,江上怕是再也安宁不了了?”
“你说呢?”梅老头反问,却并没有要听回答的意思。而是兀自转头看向江面,冲讶然看他的黄余庆摆摆手,示意他自行离开。
……
江水环抱绿意葱茏的半岛丘陵,名为花溪的小河潺潺汇入江流,沿岸石阶曲折而上——石阶尽头,是一处青瓦灰墙的古镇,名为西流镇。
西流镇最西侧的一座老宅里,一位黑袍老妇正盘膝而坐,单手掐诀……在她面前,是三个刻满奇怪图案的圆形石缸。三个石缸内,分别盛满雨水、井水、河水。
此刻,屋内静寂无声,门窗紧闭。然而三缸水的水面上,却皆泛着涟漪。
涟漪之下,是只有老妇的眼睛才能看见的三幅场景。分别是:虾子梁满地虫尸和枯坐岸边等待她前往的梅老头;须发皆白的白象伯耗尽毕生法力,将大江内最后一条血脉纯正的上古白鲟鱼化为人形;满天火光与烟尘中,一位年青女子痛悔、绝望的双眼。
老妇姓姜,人们都叫她姜婆婆。
雨水问阳界事,井水问神鬼事,河水问天命大事。所谓观水,能观过去,观现在,不能观未来。而这第三幅画面,姜婆婆却无论如何也掐算不出发生在何时、何地、何人身上。
姜婆婆抬头,看向隔壁屋子的方向。那里,躺着一个小女孩儿。那是她的老朋友江伯死前,托她照顾的最后一位家人。第三幅画面中的女子,像极了她。老妇可以想象,女孩长大以后,就是那个样子。然而,女孩还没有长大。她躺在床上,黑发披散,脸庞稚嫩。她是自古以来唯一一个,没有完成继任仪式的白象。一个,注定不能拥有神力的白象。
今天一大早,好几个西流镇长老陆续来敲她的院门。
他们说,昨天夜里江上泛起层层金光,宣告白象寂灭。他们叫了多年“小神女”的江小寻,注定不能成为真正的小神女了。一个没有继承神力的白象,归根结底只是一个废物。西流镇收留她、养活她可以,但不能再像对她爷爷一样,由她主导镇上一切,事事以她为主。
她没有反驳。这些人恶劣的态度,让她感到忧虑。可是,即便江小寻不是白象,她也想要护她一世周全。
姜婆婆垂下头,素手往三缸水的水面上一抚,决定重新再看一次。
水面波动渐停,继而再度泛起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