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面者03

　　“我发现我特别喜欢照镜子，我一到某个时刻就不得不去照镜子，单单看到我的身体和手，我感觉不出我自己……”
　　“你的压力太大了。”看着江顾少有失情的瘦脸，叶影捏拧眉头，不知说什么好。
　　“我只有看到自己的脸我才找到归属感……”江顾把头埋下去，竟抽泣着哭了。
　　啊这……叶影把包扎的手臂搭到他的背上，尬笑，想着找些什么安慰他。她是一点也不会安慰人的，她还觉得别扭起来，就索性站起来，走到了帘子前并把它拉开。那宁静的黑色波涛啊，叶影用她一双黑痕眼透着玻璃看。
　　“我要回去。”江顾在后面突然说。
　　“嗯?回哪去……”叶影回头，碰见他那哭红的眼睛，胡子也遮盖不了他此时的稚气。
　　“阿丽亚芬，这一切都该有个了结。”
　　“可是……我们很快就到月斯南陆了。”
　　江顾默然凝视她，突然又惊又惑地说：“我……到底为什么要去月斯南陆？”
　　“你倒没告诉我。”叶影对他摇摇头。
　　“早点睡好不好，虽然……已经半夜三点了。”叶影最后说，她摸着手臂的纱布，又把它贴到唇鼻。
　　江顾悻悻地出去了，他回到房间，打开一盏台灯，坐在窗前，打开一本书。他喜欢那种被黑暗包围的感觉，他也喜欢那种在狭小的空间看更大的世界的感觉——看书让他安定下来。
　　《机械原型》，一本老书，猪人发明家安琼恩所著。江顾一直以为安琼恩是阿丽亚芬人，但他却是土生土长的北部人。阿丽亚芬以北的冰天雪地与落后一直是大部分人的刻板印象，但当江顾看到这样一本精细的书，他难以置信，也不禁联想。
　　安琼恩规范研究了各种动物的骨骼支架结构及其运动原理等，他首造了许多巧妙的机器原件，他说过：“我不发明东西，我用钢铁代替细胞。”
　　然而安琼恩并没有许多发明，大多都是纸上的理论，《机械原型》里的插图也充满了蒸汽朋克风，但这也正是江顾喜欢的。
　　这本五十岁的黄页旧书，有谁能想到它来自阿丽亚芬皇室。在格雷蒂国王还在位时，在布馈还是王子时，布馈的弟弟罗姆就很喜欢机械。他沉默少语，不像意气风发的布馈，而成天躲在宫园里的一座黑色的房子，来研究机械，靠近他便闻到好一股汽油味。江顾临别阿丽亚芬皇宫时，他将这本《机械原型》送给了他。江顾起初觉得很奇怪，但这份礼物倒还是特殊而珍贵，只是把它搁了两三年江顾才开始去看它。
　　台灯的亮光渐渐显得疲弱，外面的微微晨光将它稀淡。他发现自己趴在桌子睡着了，揉揉眼睛，一边把书合上、台灯关掉，“能睡两个小时，也不错。”
　　他出了走廊，来到甲板，黎明时刻，不远处可依稀见那月斯南陆的守望滩东海岸，不少远游之人和一些贵族站在甲板上，有阿丽亚芬人(代指猪人)，又有狐人和猫人，有的穿着雪纱(一种猫人贵妇服装)，又有的顶一葵伞远眺、说笑。
　　江顾在一侧栏杆上找到了孤独的叶影，叶影回头给了他一个很勉强的笑，靠在杆上灰白的手臂疤痕显露，她显然是在昨晚把纱布拆掉了。
　　“我们到了，不是吗？”江顾在她侧旁，深吸一口海洋的新鲜空气，又把它呼出。
　　“你昨晚哭了，不是吗？”
　　“有吗……?哦，对。”江顾用手指捏住下巴，又松开，“我差点忘了，不过没事。”
　　“你不要以为我不会担心，你真的有点奇怪了。”她犹豫一下，又说，“你昨天说要回阿丽亚芬？”
　　“有吗？不可能。”江顾难以置信地回答，“我记得我见到你说的幽灵了，但我绝对没打算回去，我好不容易才逃出来……也许睡眠不好?乱说话，把什么都忘了。”
　　“以前有些时候我真的感觉你就像两个人，现在也一样。”
　　江顾仰头若有所思，在叶影眼里，这个动作有点夸张。他看起来一点都不像睡眠不好，而且好像比昨天还有活力了。
　　终于靠岸了，岸上却上来一队猫警，他们把轮船暂时守住，谁也不准下去，乘客有些气恼。一个白猫站出来，他面带几分威风，蓝眼瞳略显几色神采，显然是头儿，“尊敬的乘客稍安勿躁，我们是缉毒队的。我们不分高低贵贱，一律平等，以防违禁品污染了我神圣的守望滩。”
　　叶影见状，立马从腰袋里掏出一小包东西，利索地抛进了海里。江顾无声冷笑，叶影厌厌地瞧他，“真就一包而已。”
　　白猫警长扫视一圈在甲板上的乘客，一穿着红长服的阿丽亚芬老人拄着金拐杖站在最后面，用傲慢轻蔑的目光审视这猫矮子(猪人比猫人壮很多)，其余人则面无表情。
　　警长正欲发号施令，又有人上了船，那穿白短袖的家伙大叫着，“等一下！”警长用他带着白手套的猫爪一把将这年轻人拽停，以严肃的神情与之相视。
　　“我们来接埃泽伊公子，警长。”一穿着绅士黑的老白猫跟了上来，他温和地对警长说。
　　“哦？埃泽伊公子也在船上么？”警长失掉了几分威色而仍守着庄严，眼珠子转了一圈，他再次把目光扫向乘客，这次和方才的装腔作势不一样，一副有所期盼的样子，终于给他注意到了显而易见的江顾。
　　他扬步过去，老远就伸出他的右手套，江顾也迎面过来，他们很热情地握了一下手。
　　“没注意到公子您啊，真是惭愧！”
　　“不不不。警长公务在身，外邦人只想积极配合啊！”两者客套起来。
　　“哎？这位是？”警长注意到了江顾一旁的叶影。
　　“嗯？……”江顾看看她，没看出什么，随即说，“她是我妹妹。”
　　警长微笑着点点头。
　　“你tm才妹妹！”叶影这句却是地道的中文，没用通用语。
　　“警长。”那老人走过来，年轻的黄猫跟在后面，“我们尼莲爵士吩咐我在此迎接埃泽伊公子，所以不必将公子长等在太阳下面吧。”
　　警长礼貌地面向老者，又转过来向江顾微鞠了一躬，“真是抱歉，我的公子。您现在完全可以走的。”
　　“不要紧。”江顾走向那老者，同他握手，“您是？”
　　“尼莲爵士的管家安艺，公子。”
　　说罢，江顾和那老者穿过一队警察下去了，黄猫和叶影跟在后面，她闷闷地眺向那海，后悔极了……
　　房屋的主人甚爱银色，墙壁的每一带边角都镶饰着银花边，江顾坐靠在雪白的皮沙发上，右手转着一杯滑酒，盯着前面没开的电视机黑色屏幕。
　　主人尼莲站在窗前，斜眺夜景，也停一杯酒在纤手上，他眼神轻慢，甚至有些放浪，红瞳和舒洁的白毛却也不失贵雅之气，灰质白边的棉睡袍长度恰好触地。
　　“我与哈驻士交往甚深，他特地交代，我一定为您办妥帖，埃泽伊公子。”
　　“不必劳烦爵士先生了，我有我的计划。”江顾赏看那紫而透亮的甜酒，再细细地品了一口。
　　“那最好不过了。想问公子您的计划，是北上到月土去?还是……”
　　“我累了，南下到守望滩南岸买座靠滩的房子度过我的晚年好了……”
　　“哟，可您还这样年轻，应该不到四旬吧。”
　　江顾嗤地一笑。
　　“怎么，我有说错吗？”
　　“没，当然没有。而且也不到三十。”
　　尼莲优雅地走过来，“你们的年龄可真是猜不透哎？”
　　“也许我真的老了吧！”
　　“真得不北上吗？我们女王陛下也许非常想见您呢……我可以为您联络一下的。”
　　“这个时候，我最好隐形起来。”江顾给他一个笑脸。
　　“真是太可惜了……”
　　夜幕降临，江顾坐上尼莲的私车南下，司机正是早上的那只年轻黄猫，叶影靠着江顾的肩头睡着了，他在后驾驶座凝视着车窗外的蓝色的月圆——只有月斯大陆的月亮是蓝色的，江顾说不清楚其中的原因。
　　他们到了，是一座背朝稀林，面朝大海的老房子，刚刚翻修一遍，所以显得还很漂亮。
　　江顾告别司机，他抱着叶影走进了这黑暗的房子，熟睡的她的短黑发一部分乱在江顾的左臂上，一部分垂在空气中，映着月光，弄着动影。
　　江顾打开灯，把她轻放到了卧室的一张床上，为她脱掉那黑色哑灰的长靴子，然后，他就立在那里片刻，月和夜朗，安寂令他感受到了一丝隐约的温情、快乐。
　　他关上灯，走出房间，从行李里拿出了一把漂亮的长弓，干身为上好的翡木，左右翼装置两柄黑星铁制的利刃，中间一钻绿宝石则是死亡准心的所在处。
　　他恋恋地打量一番，背起箭筒走出屋子，踩着湿土深向幽蓝森林。
　　他终于闻尝到那叶木久违的芬芳，心跳随着劲弓的托起一点点地急促起来。
　　往岁时光的落日好似重现，江顾好像又重新看到了布馈王子骏马上拉弓射箭的英姿，他那红披风抖动着气魄，独角野马嘶哑着狂奔，还有那不畏任何强风的箭！
　　在皇宫的日子里，江顾最喜欢看布馈王子练箭，那是夕阳时分最宁静美好的事情了，看着看着自己后来也就加入了;江顾没有布馈的力气大，但也十分渴望那种拉弓的力与美的体验，他很努力地尝试着。
　　射箭是阿丽亚芬人远古的传统，布馈总是对江顾说，“我每次拉起我的精弓，我都能感受先辈那荣誉与崇高啊！”江顾呢，他每次射出弓箭，感受到的则是血淋淋的喜悦，但他从没有承认，勉强也只能是内心深处的默认罢了。
　　然而，王子罗姆并不十分同意布馈的观点，他认为弓箭只是远古时期猎杀食物的一种快捷工具罢了，只是由于那感恩的情绪是人们产生了所谓的崇高，也就衍生出了所谓的文化荣耀罢了。“事到如今，我们有更好的工具，何必亲自动手呢？”罗姆曾在哥哥面前这样调侃。
　　兄弟之间的关系虽然不算恶劣，但却十分冷淡，只是比较神奇的是，江顾和他们俩的感情却都很好，布馈认为志同道合，罗姆则认为江顾是个很求学的人。
　　事到如今，大哥布馈继任王位，罗姆就更隐居避世了，天赐良机让他走进圣约地的科技所学习生活，江顾就再没看见过他了。。
　　……一快影猎过草丛，寂静和树枝却害了它。随着脆踏声的触耳闪掠而过，就靠那么几下条件反射，无情的长箭就无声地疾追回去，扎到血肉之中……
　　江顾走过去，俯下身子，那是一只鹿，瞳孔死睁着，深向无边的夜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