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山神庙

　　不知不觉间已日落西山，一老一少两人不紧不慢的翻过了数座山头，已经走了三十余里，而奇怪的是，那孩子虽拿了剩余的牛肉，但却并未离去而是一直跟着两人身后，保持着两三丈距离。
　　时近深秋，山里傍晚的秋风透着阵阵凉意，大概孩子觉得有点冷了，便双手抱着荷叶包贴着胸前，努力保持身上体温。
　　虽然孩子一路跟随，但一老一少却只顾自己聊天，丝毫不理会身后跟着的孩子。
　　这一段山路已平缓下来，但前面却不远处却是一处分叉路口，一条路是通往山脚下的一条溪涧，过独木桥走斜对面的西边山路，一条是往南走通往半山腰，依稀可见到一座破落的山神庙。
　　两人停了下来，老金丹眯起眼看了会远处的山神庙，转头对姜雨说道:“这荒郊野岭的看来一时半会找不到农家借宿了，今晚就到庙里歇脚吧。”
　　姜雨往山神庙那边看了一眼，心领神会的点了点头。
　　而此时，一直默默无语跟在身后的孩子却有些慌张，双手抱在胸前小跑到两人身后，怯生生的说了一句:“走下面这条路。”
　　老金丹面带笑意转头看着孩子，随即莫名其妙的抚须笑道:“本以为是一段有头无尾的山水相逢，却不料到头来竟是一份善缘。”
　　孩子不理会老金丹莫名其妙的言语，伸出一只手挠了挠后脑勺，涨红了脸带点结巴朝两人说道:“那那里有鬼，不要上去。”
　　姜雨此刻也乐了，一段仙缘，这孩子总算抓住了一大半。于是他对着孩子柔声问道:“夜里这么冷，我们得找个能挡风遮头的地方过夜呀，我们往下走过去对面可找不到地方留宿了。”
　　“那里有鬼，你们最好不要去。”孩子眼神带着一丝惊恐之色道。
　　姜雨半蹲下身子，伸手摸了摸孩子脏兮兮的头，温柔说道:“你要相信，这世上不管是人是鬼还是神仙，只要他敢为祸世间，最终会有一种叫正义的东西来收拾他。”
　　说完，青衣男子站直身子，取下背后长剑，左手握住剑鞘，潇洒转身与老金丹缓缓朝山腰破庙走去。落日余晖下，一老一少一青一白一左一右，背影遥遥望去，恰似两个嫡仙人。
　　孩子咬了咬牙，最终像是下定决心，小跑着跟了上去。然而此刻的他并不知道，就因这一咬牙的决定，他终于捡起了这份完整的仙缘。
　　一座破落的山神庙，庙门已塌了一半，连门槛都仿佛被人拆掉烧火了，进门后天井里长满半人高的杂草，后堂倒还宽阔，只是一副金甲神人模样的山神塑像早已暗淡无光，周边结满蛛网和沾满灰尘，神像前的供奉台也不见了。
　　三人踏进庙门，老金丹便招呼两人一起上前捻心香三拜山神，身后孩子手足无措，但也有样学样的拜了拜，而眼神却惊慌的瞟着四周。
　　拜完山神，姜雨便出了庙门去砍柴草，深秋的山风强劲冷冽，荒郊野外不生火一般人怕是难熬过夜。
　　月朗星稀之际，姜雨终于回来，背上背着一大捆茅草，腋下夹着一大捆干柴，另外一只手拖着一根带叶的树枝。
　　青衣男子把茅草和柴火放下，双手握着树枝先清理了神像上面的蜘蛛网和灰尘，然后又在墙角处扫出一片干净地，便把茅草铺上，轻轻松松打了个简单整洁的地铺。
　　自青衣男子出门砍柴草起，老金丹便枯坐在天井处石阶上，走了一天路有些乏了，正独自闭目养神，留下那孩子任其在庙里。孩子也无奈，又不敢上前打扰，又担心庙里会突然出现某些怪事，整个人是坐立不安。
　　姜雨生好一堆火，便招呼两人过来。老金丹先占了个位，在茅草地铺边上轻轻躺下，对两人轻声说了句:“乏了，老夫先歇了。”
　　姜雨应了声，又安排冻得缩成一团的孩子睡火堆旁。孩子却完全没有睡意，蜷缩着蹲在火堆前用跟木柴不停拨弄火堆。
　　看着那孩子坐立不安的样子，姜雨也不以为意，独自找了个铺好茅草的角落躺下，以心声跟老金丹交代了方才上山砍柴草时观察到的所有情况。
　　从发现山神庙那刻起，两人便发现这座破庙的怪异。正常来讲，天下山水神祇虽是三界内最底层的神仙，但亦是诸神登天前正式册封的人间神祇，无论如何破落不堪，甚至就算陨落于世，神庙里正气神光依旧能保持些许，毕竟能在人间册封为神祇，便是于人间有功德之士。但这座山神庙不仅神光全无，且更是魔气冲天。
　　至于一直跟随两人的孩子，本是一场被人为安排的萍水相逢之缘分，虽然孩子修道根骨不错，但直到孩子在岔道口做了那个善意的选择后，老金丹才动了在兵解离世前再收一名弟子之心。
　　子时时分，山神庙外秋风萧瑟凛冽，坍塌的门口在隐约的火光中，突然出现七名黑衣人，头戴黑色头巾，黑布蒙口，全身着宽大的黑袍，七人皆手持大刀，缓步走进庙门。
　　一直在默默给火堆添柴的孩子被吓了一大跳，哇哇大叫一声后乱滚带爬的跑到神像后面躲了起来。
　　这一声大叫也把睡着的两人吵醒，姜雨一个翻身抄起地上长剑后站起身来，左手握住剑鞘横于身前，右手却伸手揉了揉惺忪睡眼，一副没睡醒的模样。
　　为首黑衣人双手柱刀把刀竖立在地上，嘴上恶狠狠的骂了一句:“小兔崽子，三天就给我带这么一拨人，早知道这么没用当初就该把你宰了。”
　　“来者何人，三更半夜的出现在此荒郊野岭，你们到底是人是鬼?”姜雨怯生生的问了一句。
　　为首黑衣人举刀指向姜雨，哈哈大笑道:“小子，别装了，把身上值钱的东西取出来放下，大爷我保你全尸。”
　　姜雨咧嘴笑了笑道:“不好玩呀，你这蟊贼打劫方式咋跟小时候我老爹跟我说的不一样，不是应该让我们放下财物后，就该放我们走嘛?”
　　身后的黑衣人顿时齐齐笑出声来，为首黑衣人干笑两声后反应过来，转头盯了一眼身后六名黑衣人，众人笑声立马停止。随后为首黑衣人狠狠的转过头，刀指青衣男子怒骂道:“好小子，死到临头还敢拿大爷开涮，大爷先让你得意一会，待子时一过，大爷第一个把你的心肝挖出来。”
　　姜雨略有所悟道:“咋啦，要丑时才来杀我，那咱还能聊一会功夫。”
　　莫名其妙的一句话却被对方抓住了什么玄机，这让为首黑衣人恼羞成怒，咬牙切齿说道:“那就让大爷先打断你的腿脚。”
　　话音刚落，为首黑衣人身形暴起，快如闪电般在半空中劈出雷霆一刀砍向姜雨，但霎那间刀还未落，眼前青衣男子身影便一闪而逝，黑衣人心中大骇，正要收住身形，却发现青衣男子忽然出现在身后。
　　姜雨一把揪住黑衣人后背，躬身一个过肩摔狠狠的把黑衣人摔在天井内。
　　这一摔虽然砸在天井中茂盛的草地上，但也被摔得七荤八素，黑衣人双手撑地站了起来，默默地看了神像一眼。
　　看着黑衣人这般模样，姜雨会心一笑道:“怎么说，你主子让你拖延时间到丑时，在他修为最强的时辰再跟你联手对付我?”
　　黑衣人显然吃过亏了，自知与对手境界差距太大，此刻再也没有方才的嚣张气焰，只是齐齐举刀横于胸前，摆出一副防御阵势。心里却暗自叫苦，早知道点子扎手，就不该逞英雄提前上山来。
　　青衣男子露出邪魅一笑道:“嘿嘿，小爷可不会给你们联手的机会，不如你们猜猜看，在我一个一个的把你们宰掉的途中，你主子会不会提前出来救一下你们?”
　　七个黑衣人听罢面面相觑，一个个不由自主的往门口后退，但转眼间为首黑衣人仿佛察觉到了什么，开口喊道:“兄弟们别上当，这小子攻心计是要瓦解我们的战意，一旦我们只想逃走，肯定一个都逃不掉，还不如现在就跟他拼了，还有可能熬到神君出来。”
　　姜雨笑着朝为首黑衣人竖了个大拇指，“不错，这会突然就变聪明了。”
　　另外六名黑衣人听罢，同时下脚步。为首黑衣人也不再搭理姜雨，大刀一挥喊了一声:“列阵。”
　　话音还未落，为首黑衣人便觉眼前一道青影袭来，武修的自然反应下，急忙脚下后撤两步，同时挥刀斩向青影。只听见噹的一声大刀撞到剑鞘上，随即大刀被一股大力拨开，黑衣人全身空挡暴露无遗，电光火石间青衣男子欺身一肘狠狠撞在黑衣人胸膛，一阵骨头碎裂的声音，黑衣人被重重打飞，撞碎了剩余一半未坍塌的土墙。
　　为首黑衣人一动不动的躺在地上，七窍大量流着暗红的鲜血，眼看是活不成了。
　　仅仅一个回合，一个四品武修便被击杀，剩余的六人见状已毫无斗志，纷纷冲向门口夺路而逃。
　　姜雨已经预判到这种情况，撞飞为首黑衣人后便一个弹射堵在神庙大门前，一个冲的最快的黑衣人在看到那道青影时，脑门便挨了一记剑鞘，一阵头骨碎裂的声音，人便软趴趴的倒了下去。
　　电光火石之间便击杀了一个四品一个三品武修，剩余的五名黑衣人已吓得不敢动弹，呆立在原地。
　　门口被堵，想要逃走只能翻墙而出，虽然墙不高，不过一丈上下，以五人的三品武道修为，一个纵身便可以轻松翻出，但五人都不敢轻易尝试，毕竟眼前这青衣男子手中长剑还未出鞘过，如果此人真是剑仙，只怕人还未翻上墙头便会被飞剑扎个透心凉。
　　正前厅打的激烈之际，老金丹忙着走到神像背后把那孩子拉了出来。五人停下来之时，刚好看到老人牵着孩子手从神像后走出。
　　一名黑衣人看着白发苍苍的老人，心念微动，双脚蹬地身形如脱兔般扑向老人孩子。
　　一道白光一闪而过，姜雨手中长剑瞬间出鞘，白光从身形还在腾空状态的黑衣人后背穿入，胸前穿出，再拐个弯冲到剩下四名黑衣人面前三尺地方悬停，剑尖指着四人。
　　
　　果然是剑仙。
　　
　　随着黑衣人尸体掉落地上，剩下四名黑衣人斗志全部土崩瓦解，打不过，也逃不了，四人纷纷扔下手中大刀跪地求饶，高呼剑仙老爷饶命。
　　姜雨看了神像一眼，转头对着四名黑衣人冷笑着道:“求剑仙饶命，被你们埋在后山的千百冤魂，死前也曾这般求你们饶命吧，你们又何曾饶过他们?”
　　四名黑衣人依旧跪地不起，当中一人颤声说道:“剑仙明鉴，这一切都是此处山神搞的鬼，小人等本是狼烟镇戍边兵士，这班兄弟家中大都是上有老下有小，却因朝中腐败，兄弟们几年都没发过粮饷了，为了家人活计不得已才和此山神合伙打劫过往行人客商。”
　　“掠劫财务也就罢了，为何还要杀人，甚至连过往的老弱妇孺都不放过?”姜雨又厉声问道。
　　四名黑衣人听完，自知隐瞒不住，一个个磕头如捣蒜叫嚷着道:“剑仙老爷，杀人都是此山神要求的，我等本意也就劫财，但此山神要食用活人之心和炼化死者魂魄，小的们也不敢不听啊。”
　　“被人利用还不自知，死到临头了，你们看看你们的主子，有半点要搭救你们的意思吗？”
　　姜雨神情肃穆大声道:“兵者修武道，一旦入了营门，职责唯有八个字，保卫家园，戍守疆土。当兵练武不是让你们拿起刀剑来屠戮你们守护的老人妇孺孩童的。”
　　青衣男子神情激昂眼神坚定，随即又冰冷冷说道:“这个道理我三岁开始就懂了。换了我是你们，面对打又打不过，逃又逃不了这种境地，只会举刀自刎以自身鲜血来清洗一身的罪孽，绝不会玷污了兵者这个名声。”
　　“我知道你们曾经也是顶天立地的汉子，也曾立誓守卫这方土地，我也知道这个世上有很多不公平，才让你们违背自己的良心犯下那么多罪孽。但我相信，你们的父母妻儿肯定不想看到你们杀死那么多无辜的人。如果你们还是一条汉子，请不要让你的父母妻儿看不起。”
　　男子言语字字掷地有声，一字一字实实在在的落到黑衣人心底。当中一名黑衣人眼中居然泛起泪光，不知是悔恨还是无奈。
　　这名黑衣人咬咬牙，伸手捡起地上大刀，慢慢的站起来，双手抱拳躬身朝姜雨行了个礼，缓缓说道:“剑仙教训的是，小人惭愧。只求身死之后，不要祸及家中父母妻儿，毕竟他们都不清楚小人所犯之罪。”
　　姜雨神情已恢复平静，漠然看着这名黑衣人点点头说道:“我答应你，安心的去吧，如果还有来世，请一定记得做个好人。”
　　黑衣人仰天长啸一声，双手举刀抹颈自刎而去。
　　突然的变故让剩下三名黑衣人已完全不知所措，连求饶都忘记了。而这种操作甚至连老金丹也惊呆了，从一步步瓦解对方防御，到唤醒良知，又一步步把对方逼到心甘情愿自裁谢罪。这种操控人心的能力让他一个活了两百岁的老人感到无比震惊。
　　姜雨继续看着剩余三名黑衣人，依然还是一副漠然的表情冷冷说道:“最后的出路我已帮你们选好了，是自裁来洗清你们所犯的罪孽，捍卫戍边将士的名节，还是死在我飞剑之下，你们任选一条。”
　　三名黑衣人内心已崩溃，表情痛苦扭曲，在必死的局势下，一种叫良心的东西莫名其妙被一种无形的力量引导着，内心自觉得自裁谢罪才是给自己和家人最好的救赎。
　　半晌，又一名黑衣人不忍折磨，捡起长刀狠狠的插入自己腹中，倒下那一刻，黑衣人脸上表情终于平静如水。
　　姜雨看着表情痛苦的剩余两名黑衣人，叹了口气。悬在半空中的飞剑瞬间化作一团白光，从一名黑衣人胸前穿透过去又从另外一人背后穿进胸口穿出，最后飞回剑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