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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间意、骊珠和桃枝是天下声名最著的符剑，花间意本就出自龙虎山，天师府对于符剑绝不陌生。可李元振凭什么认出桃枝？
或者他不认识桃枝，而是心生感应。如果真是这样，李元振确实有值得骄傲的本钱。
见杨临安没说话，齐龙甲继续道：“以李元振的身份和眼界，什么事情抑或什么发现能让他动容而又要极力掩饰？”
杨临安冷冷道：“没想到齐兄眼光和辞锋一样毒辣。”
齐龙甲像是听不懂他的不爽，淡然一笑道：“几十年前，诸葛先生除了武评、胭脂评、权势评外，还有一份副榜，算是兵器排行榜，分别列举了天下十大名刀名剑，五大名枪及五大神兵，副榜江湖上流传不广。”
杨临安无名火道：“你一个耍嘴皮子的读书人知道个卵！”
齐龙甲也不生气，平静道：“卵我不知道，诸葛榜齐某恰巧知道。”
杨临安还是头回听说武评胭脂评是出自一个叫诸葛的人之手。“所以你断定老子肩上背的是桃枝？”
齐龙甲笑道：“刚才还不确定，现在嘛？桃枝剑据说是一甲子前伏牛山道门弈天宗柯白猿的佩剑，现在杨兄背着它，伏牛山刚好又在象州，这就不难猜了。李元振刚才的表现也凑巧说得通。”
杨临安对齐龙甲的身份很起疑，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这家伙自己蹦出来蹭饭，明明是个秀才，偏偏神神叨叨像个江湖神棍。到眼前为止除了知道他叫齐龙甲，其余一概不知。
“你想说什么？”
两人快到国子监了，齐龙甲侧头看过来，好言道：“杨兄心里有火不妨发出来，别憋着，难受。”这话听上去不像是安慰人，倒似嫌火不够旺。
杨临安回头和老陌打个招呼，示意他可以“荣休”了。这几日老陌不用在国子监外呆等他散学，也没几步路，自己就能回去，但老陌说不能白领家主的银子，执意早晚过来“护驾”。
杨临安没迈进国子监门槛，老陌不走，远远看着。
杨临安由得他，转身注视齐龙甲，语气冷淡道：“姓齐的你究竟是何方妖孽？”
齐龙甲以目光回敬笑道：“难不成杨兄子承父业，有降妖除魔的惊人手段？”
杨临安真上火了，冷冷道：“你想试试吗？”
“不想。”
杨临安喝道：“老陌！”
“哎！”老陌雄赳赳的大步过来，恭敬道：“公子有啥话说？”
杨临安轻描淡写道：“弄他！”
老陌问道：“啥？”
“揍他！打到他把中午吃下的东西吐干净为止。他娘的，这买卖亏大发了。别人花钱寻开心，老子花钱找了个不自在。”
齐龙甲摇头，慢慢后退道：“君子动口不动手！呃……来真的？等会儿，等我……”话还没说完，他转身就跑，进了国子监。
国子监的日子实在太过无聊，杨临安倒不是瞧不起读书人，相反对满腹经纶的饱儒或才子佳人相当佩服。天下读书人大都不是傻的，心思最是细腻，兴许读不出大义，但分出是非黑白总不是难事。而他就是单纯的压根儿不喜读书，却偏要成天和一帮读书人搅在一起。这帮家伙看他也不怎么顺眼，无非是哪家将种衙内，靠着不知从哪里剽窃的横渠四教让仰大儒为其击节，刚来几天竟然红遍盛阳！要真是个读书种子倒罢了，偏不是那么回事，每天堂而皇之扛着把剑，这不是对圣人的大不敬么？
亏得杨临安嘴皮子还算利索，姿态又颇为嚣张跋扈，才没人敢真个和他过不去。他也乐得独来独往自由自在。
几天下来，他眼观六面耳听八方，发现很多人不务正业，和他一样两耳只闻窗外事一心惘读圣贤书，找着机会就溜去外面。只要过了监丞点卯一关即可，至于考评什么的无所谓，反正没想过在国子监混出一身金鱼紫袍来。自己努力，哪比得上家族父辈的荫庇？
有的人即便读出个儒圣来，也不见得能鲤跃龙门，有人生就富贵锦绣，前程无忧，世事如此世情如此。
慑于学规、家教，又或对心比天高、前程执著，一心只读圣贤书的公子哥和士子，当然也大有人在。
杨临安百无聊赖，好在国子监藏书丰富，挑几本对脾胃的书不难，借此消磨时间。他也想点卯就开溜，可在盛阳城“举目无亲”，难不成回桃花巷去看闻冠雪脸色？打第一晚住到桃花巷，闻冠雪每天就在小院里练功，有点大隐隐于市的意思，好在没有隔三差五寻他晦气。
倒是林家二少爷林云昭说好带他见识盛阳的旖旎风光，爽约了。
闷是闷了点，到也不急，来日方长嘛。
国子监有学规，有据说六亲不认的大祭酒吕洞萍，有乾元宫撑腰，再大的衙内，再金贵的公子哥，又或是才比天高的士子，进了国子监规矩还是要守的。惰学辍学是技术活，书可以读不好，学业可以马虎，脸不能不要，不管是锦衣玉食的公子哥还是寒窗苦读的士子，脸有时比命重要。
初来乍到，孤家寡人，杨临安觉着在国子监该找几位聊得来的朋友，或是收买一两个机灵听话的，就当是眼线细作好了。
凡事预则立。
杨临安盘算着拉谁下水？
家世不能太好，难啃不说，钱袋子扛不住。骨头不能太硬，那玩意儿虽不值钱，一如茅坑里石头似的又臭又硬不说，没准眼高手低、心大脾气还不小。最好是寒门出身，在国子监苦熬多年郁郁不得志，凑巧还不是一块朽木或凡事都需饶半天舌的腐儒……
这样的人不太好找啊！
“敢问兄台可是杨临安杨兄？”
杨临安蓦然回头，一个头发胡子半白的干瘦“老头”站在身后看着他，眼神充满期翼。身上灰色袍子皱皱巴巴，像是几个月没洗过。
杨兄？大叔你太客气了。要不是亲耳听到，真以为对方认错人。“我是杨临安，阁下是……？”
“老头”一脸喜色，自报家门道：“我叫娄英俊，河西州乌山郡人士。”
杨临安怕自己看错，仔细打量他，你叫娄英俊？跟英俊有仇吗？还是对英俊有误解？你这样会没有朋友的。
娄英俊想必为这名字苦恼过，讪然道：“濯濯其英，世有俊风，名字乃父母所赐，虽名不副却不敢擅改。”
杨临安点头笑道：“英俊兄找我何事？”
娄英俊怕打扰到别人，在他旁边空位上座下，放低声音道：“那天听了杨兄的横渠四教，如醍醐灌顶，回去我又苦苦思索，受益良多，特来拜谢。”
英俊哥你是人才！整个国子监人人都想找我单挑，笑我疯癫骂我狂，只有你得道了。
娄英俊是认真的，说完站起身隆而重之的躬身一揖。
杨临安赶紧把他扶起来，英俊哥你是担心我在国子监不够人前显圣吗？还好，没有太多人注意到他们。
“英俊兄今年贵庚？”
娄英俊重新坐下，正容道：“我今年虚岁三十有五。”
“什么？”杨临安打死不相信，说反了吧？
娄英俊干咳一声道：“不瞒杨兄，实际上今年四十有二了。”
“多少？”
“四十六。”
跟老杨差不多年龄了，他看上去比你可滋润得多。“再有几年娄兄该知天命了，千万别再叫我杨兄，我怕折寿。”
娄英俊摇头，认真道：“闻道不分先后，达者不分长幼，能者为师，能者为兄，杨兄不必过谦。”
杨临安暗里发噱，我真不是谦虚，是担心遭雷劈。“有句话不知娄兄你听说过没有？”
娄英俊谦虚道：“什么话？”
“不遭人妒是庸才。”
“倒是听说过，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大凡齐伟之人必定毁谤相随，杨兄不用在意别人一时的眼光和看法。事实胜于雄辩，终究他们会知道谁是鸿鹄，谁才是蝼蚁？”
杨临安对娄英俊倒有些刮目相看了，这家伙至少拍马屁算是一汪清流，他好整以暇道：“娄兄觉得我是英才还是庸才？”
娄英俊毫不犹豫道：“杨兄若是庸才，那世间便没有英才了。”
杨临安笑道：“这话漂亮，可不够实在啊。”
娄英俊略显局促道：“实在实在，整个国子学，娄某是公认的实在人，不太会拍马屁。”
杨临安斜眼看他，这话就不实在了，但偏偏娄英俊给他极为诚恳的印象。“英才易遭人妒忌，小弟我平生所愿，惟望润物细无声的立德、立功、立言，人言可畏树大招风。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娄英俊看着杨临安，缓缓点头道：“有些明白了，那杨兄的意思是……？”
你还是不明白！杨临安语重心长道：“意思是我就想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娄兄可以仰慕我，但请把这份仰慕深藏心底，并化作磨砺前行的动力。”
娄英俊这次是真明白了，差点又要起身拜倒，被杨临安一把摁住。“低调，放在心里，咱们共勉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