雏鸟4

　　漫天的大雪纷纷扬扬又下了一上午，这个季节这个天气，农村的老百姓都会猫在家里，生一盆火，叫上三五个人，打打牌，要么吹牛侃大山，或是喝点小酒，也只有这个时间才是他们最为惬意的时候，大街上一个人都没有，马跃一个人出门了，他想去一个地方，一个任何人都不知道的地方，他想去看一场真正属于他的风景，北风正烈，临出门时，母亲硬是逼着他缠上自己亲手给他织的黑色的围巾，马跃挣扎了半天，还是拗不过母亲，便缠上了，一直往村外走，离村近3里外地有一块高地，这块高地有近三十余亩，高地上的树木貌似不是人为种植的，杂乱无章，春夏时杂草、灌木丛等遍地丛生，没有人打理，就是一片野生野长的小树林，这个地方马跃小的时候就这样，直到现在还是这样，唯一的区别就是那些树木更为高大粗壮了，马跃走到这片高地的边缘，往高地上爬了几步，找了块石头，拂去上面的积雪，找了个宽敞的地方放下石头，一屁股坐在了上面，此时的天空中乌云已悄然散开，西北处的天空像是被雪水擦拭过，像一大块蓝色的宝石，此时夕阳西下，地里的小麦被连续的几场大雪盖上了厚厚的棉被，坐在高处远眺，视线极好，没有任何阻挡，目光所及处皆是白茫茫的一片，没有一丝杂色。不多时太阳便快触及到了地平线，落日的余晖洒下来，雪地便换成了橘黄色，大地像是被撒上了一层金粉，金色的霞光反射到脸上让人睁不开眼，眼睛微眯着，眼前的这幅画面在脑子里被定格了般，让人沉醉，更想让人膜拜，如果真的有神仙，那这里便是仙境，此时神仙也会迷醉于这里的风光吧？马跃如是想着。
　　其实马跃骨子里是个浪漫的人，只是这份浪漫被马跃藏得很深，或许在这个年纪，他的这份浪漫同龄人很少能懂，马跃坐在石头上，想着曾经的一切，关于他的一切，好的，坏的，开心的，难过的，从他记事起的一切像看电影般在他脑海里一幕幕的闪现着，无论结果如何，到了这一刻都化作了美好，亦如此时此地的风景般。此刻她又在干嘛呢？她，当然是肖芳芳，她也一定会喜欢这里的风景吧？她会喜欢吗？或许不会吧，因为此时的肖芳芳在周立华的陪同下县城里唯一的一个商贸城里逛着，周立华手上提着两个纸袋，里面放着刚买的衣服，两人开心的边走边聊着什么，马上要过春节了，商铺的门上都挂上了红红的灯笼，过年的气氛很是浓郁，来到一家店铺门前，两人停住了脚步，透过玻璃窗，一个塑料模特穿着一件很漂亮婚纱站在玻璃窗前，肖芳芳的眼睛瞬间被吸引了，周立华见状便开玩笑的说道；大小姐，你不会想买这个吧？话说咱不说能不能买得起，关键是你买了它现在也用不着啊，咋地，高中毕了业就结婚啊？肖芳芳白了他一眼说道；胡说啥呢？我只是看着它漂亮，你说这件婚纱的设计者怎么会有如此灵巧的心思，把它设计的如此完美？将来考大学我一定报考服装设计专业，周立华眼睛里闪过一丝鄙夷，不屑的说道；大姐，你要搞清楚，服装设计专业都是一些不入流的大学才开设的专业，你见哪所重点大学有这个专业？肖芳芳感觉到了周立华鄙视的口吻，脸色立马沉了下来；什么叫不入流？我喜欢的专业不管在什么学校，我都认为学校是极好的。说完夺过周立华手中的纸袋子转身就走，周立华被呛得半天被缓过神来呆愣楞的站在原地，好半天才追了上去。。
　　寒假里，马跃并没有像以往那样整天抱着个电视一坐就是一天，弟弟妹妹们则是颇为开怀，因为再也没有人和他们抢遥控器了，每天吃完饭马跃就回到自己的小屋里，刚开始时就是发呆，母亲看到他那个样子颇为担心，旁敲侧击的问他话他也是答非所问，母亲担心不已，就去和父亲说，父亲则是笑笑说；孩子大了，他有他的想法，不用去管他，让他自己想明白就好了，母亲在一旁埋怨不已。马跃想的最多的则是他自己的未来，还有他的初恋，或许金莲说的是对的，我和她的差距并不单单只是家境上的差距，上天把我和她分成了两个世界的人，两个世界的人怎么可能会走到一起，高中同学三年，肖芳芳都有可能不知道自己叫什么，而自己却异想天开的奢望着世界上最为不现实的事情，班里城里的同学似乎从未和农村来的孩子有过什么交往，他们城里的孩子就是一个小集体，而农村来的孩子也是一个小集体，两个小集体则是井水不犯河水的相处了三年，期间有过小摩擦，结局往往是以城里的孩子胜利为结局，尽管老师大多数也是来自农村，包括班主任，但是在老师眼里除了学习成绩好的那些个，其他的农村来的孩子无论做什么在他眼里都低城里的孩子一等，马跃极度厌恶他的班主任，马跃曾和金莲评价他们的班主任，说他；天生媚骨，说他媚，不是他长得有多好看，而是媚上欺下的媚，在他眼里人就应该有三六九等、高低贵贱之分，这样的老师怎么可能教出品德优良的好学生？马跃对他从来不加言辞，即使在楼道里碰见他，马跃也是把脸一甩撇过头去装作看不见，当然班主任每次见到他都会冷哼一声，对马跃更是放任自流，连班主任都把农村来的孩子和城里的孩子区别对待，可见那些城里的孩子对待农村娃该是怎样的态度了，尽管没有什么大的冲突，但是两者之间却被无意间划开了一条不可逾越的鸿沟，马跃是个极度自卑的人，同时也是一个极度高傲的人，他的自卑让他对任何人都不加言辞，他的自卑来自于他从小就被区别对待，这种区别对待让他觉得自己和别人都不一样，既然我和你们不一样，那么你们就没有资格去评价我。更没有资格把你们的想法强加于我，在他的意识里任何人都是一个独立的个体，除了父母，人和人之间并没有太过复杂的关系。但是直到遇到了肖芳芳，他才痛苦的发现，原来自己会对一个陌生人那么的牵肠挂肚、思念成海，原来人和人之间的关系是那么的不可预知、妙不可言，怎么可能会对一个毫不相识的人那么的用心，这就是爱情吗？马跃想到爱情这个词冷不丁的吓了自己一跳，怎么可能是爱情？因为爱情不是这个样子的，自己对于肖芳芳充其量不过是单恋罢了，她和自己怎么可能有爱情，马跃颓丧的想着。
　　马跃是个过于现实的人，现实的让他在很多人面前自卑的无以言表，哪怕是自己所谓的亲人，马跃不会忘记，每年的春节聚会，全家人都要去爷爷奶奶家吃一顿团圆饭，向来不待见自己父母的爷爷奶奶是马跃最不愿见的，还有哪些在外面有着体面工作的叔叔婶婶、姑姑姑父，看到他们看爸爸妈妈那种有些不屑和嘲弄的眼神，马跃的心都在滴血，马跃也不记得有多久没有去过爷爷奶奶家了，两年还是三年？每年春节的那天家庭聚会，马跃总是借故离开家，让爸爸妈妈找不到自己。更让人不可理解的是，就连母亲的家人都瞧不起母亲，尤其是自己那个所谓的姥爷，记得那年马跃8岁，母亲领着自己和两个妹妹去姥姥家走亲戚，在马跃7岁那年，疼爱自己的姥姥去世了，唯一一个让马跃觉得温暖、慰藉的人也不在了，可是等母亲领着自己和两个年幼的妹妹兴冲冲的走进姥爷家门时，马跃永远也忘不了姥爷的眼神和厌弃的话语，当母亲像个孩子一样的叫了一声爸，可是自己的姥爷却嫌恶的斜着眼对着母亲不耐烦的说道；生那么多孩子干啥？一来就是一大堆，吵的都快烦死了，真是！说完竟然转身走了，马跃看着原本开心的脸一阵白一阵红，脚步都不知道怎么迈了，那一刻，马跃的心像是着了一把火，烧的他全身火热火热的，马跃感觉自己像是被扒光了，被人扔到了人群中间，被人围观肆无忌惮的嘲笑着。看着母亲迈着木然僵硬的脚步走进姥爷家门时，马跃转身走出了那个家门，4公里的雪路，8岁的马跃一直走一直走，丝毫没有觉得累，直到走到自己家里，一头扎进自己屋里，用被子蒙着头，咬着牙让自己不要哭出声来。不一会儿母亲领着两个妹妹心急如焚的赶了回来，当母亲推开门看到了用被子蒙着头的马跃，坚强的母亲第一次抹着眼泪悄悄的出了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