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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6
美术室的窗帘挡住了本就微弱的月光，苏期打开灯后，一言不发地看着面前的景象。
或许由于这里封闭太久，当苏期打开门的时候，各种印有肖像及色彩的纸便纷纷飞舞了起来。
手工室内的染料也只是被洒在地下罢了，美术室内的颜料则遍布任何一个角落。
各种颜色大大小小的手印还带着拍上去时溅出的污点，以及因为重力而留下的道道痕迹；摔碎一角的石膏像同样被染得面目全非……只有美术室一个角落位置的画架，干净得纤尘不染。
宋唯也看到了这一幕，说道：“我还以为这里只有很俗气的恐怖场景而已，居然还真的有线索。”
“并不冲突。”苏期无奈道：“我已经受够了这种三流恐怖片的套路，无论是故事桥段还是场景布置都俗气地如此清新……”
「俗气？苏期？楚难？处男？」宋唯眉毛一挑微笑道：“那你想让人家布置什么样的场景？别忘了我们是来干什么的，这还是你的原话呢，我们可不是来旅游的。”
“这是我的原话？”苏期向那个画架走去道：“不过现在我真觉得自己是在一个小成本鬼屋里瞎转。”
“哈哈”宋唯笑道：“怎么，没有那种特别吓人的桥段，你还觉得无聊了？”
她紧步跟着苏期，根本不在乎地面有多脏，就算有碎片也是直接踩在脚下。
“我告诉你，苏期，这个地方，根本就不是你想象中的那么简单。你以为你找到了线索而且找到了结局？不，你错了，这个地方，这里，这所儿童福利院，这一切的故事，根本还没有开始。”宋唯双手抱怀看着停下脚步诧异望着她的苏期说到：“你找到的结局根本就不是结局，而是开始。”
“你怎么知道？”苏期紧紧地盯着她。
宋唯的这番话，险些让苏期再次将她从信任名单中剔除。
宋唯耸了耸肩道：“女人的直觉。”
苏期一眨不眨地盯着她道：“直觉？你认为我会信那个？以你的性格，除非你知道些什么，否则你会把话说得那么满？”
“正是因为我把话说得很绝，所以这恰恰证明了我不想骗你。”宋唯超过苏期时，随手把他的身子往旁边一拨，走到画前津津有味地打量起来，同时开口说道：“我的直觉。当我们找到这起事件的来龙去脉后，才是一切的开始。我总觉得到那时有些什么事件将要发生。而在这之前，还是先把你那颗浮躁的心给收起来，安安稳稳地寻找线索吧……我们刚见面的时候，你不是非常杀伐果断、沉稳耐心么？”
“我只是对……到目前为止，这种三流编剧的三流剧情，最后导致的三流恐怖事件……做一个吐槽而已……我本人并没有因此而改变态度。”
“哦？三流恐怖事件？”宋唯耐人寻味的声调让苏期有些不自在：“的确，对某些人来说这的确是三流甚至不入流的恐怖事件。但对你我来说……你不会冷漠到，忘了自己的父母吧？而且光冷漠还不够，你现在甚至有点……不耐烦？”
此言一出，苏期的表情霎时间变得精彩至极。
惊讶、愤怒、悔恨、一瞬间的心痛和不可置信。
“你早就发现了？！”苏期第一次用质问的语气道：“什么时候发现的？”
宋唯身体前倾，用画架轻轻撑住自己说道：“别紧张，我也是看到这幅画才发现的。自进入教学楼起，我们就仿佛是为了查线索而查线索。到三楼后更是因为那些无聊的场景忘掉了为什么去查，反而像是在参观鬼屋，甚至有了点……不耐烦的想法。”
“你知道我最厌恶这座孤儿院的什么地方吗？”苏期面色有些狰狞地说道：“就是它好像随时可以影响我的心性，且毫无痕迹毫无逻辑可言。在这个地方待得久了，那种‘自己无法控制自己乃至不信任自己’的感觉，一定会让我发疯的……这已经是第二次了，它甚至让我忘了自己的父母！”
“别紧张，我们来分析一下。”宋唯轻声道：“楚难的线索吸引了我们太多的心神，从那时开始，这里的主角就变成了他。他在通过孤儿院向我们讲述一切，讲述一切他自己的故事，我们不知不觉地进入了他的‘世界’，于是自然而然地淡忘了原先的目的。我们太专注了，专注到不知何时被引诱至另一条路。”
“但是，尽管楚难的线索可能指向孤儿院事件的结局，我们不得不跟着他的引导继续搜寻下去，但这并不能解释为什么我们的脑中会”苏期的手上下浮动，思考着能精准表达他想法的词汇：“会出现这样的一个思维盲区——就像有一块布蒙在了我的那块记忆之上。我是真的将目的忘得一干二净。只知道找线索，顺着线索前进……就像一个被控制的……游戏人物。”
“可能就是因为我们太专注了吧。”宋唯安慰他道：“这种情况时有发生：心中总是有着莫名其妙的急躁、莫名其妙的不耐烦，细细查探原因后才发现，只是因为忘了之前脑中一闪而过的某个想法而已。”
苏期摇摇头叹气道：“为什么这个地方如此怪异？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结局又为什么指向了开始？千万别告诉我这是那种无限循环的垃圾套路……”
“这也正是我想知道的。”宋唯伸了个懒腰微笑道：“我还是劝你别问这么多问题了，越问越迷糊。我们还是乖乖地查下去吧，所有的一切，终究是会水落石出的。”
苏期闻言感慨道：“你真神秘。”
“你也是。”宋唯向苏期招招手示意他过来：“你才是。”
苏期没有听懂宋唯话中的深意，也懒得去深究。没错，继续查下去，总是会水落石出的。他从画架的背面绕了过去，眉头再次皱了起来。
“有印象吗？这是哪里？”宋唯指着画问道：“说不定这是一条重要线索呢。”
“这难道是……”苏期仔细望着这幅较为抽象的画，转头与宋唯一起说道：“理发室！”
“呵呵……”苏期笑道：“终于要玩头发的梗了吗……”
“你太得意了，苏期。刚才还怒不可遏呢。”宋唯揉了揉苏期的头发，笑着率先离开了。
017
其余的教室倒是很正常，没有尸体、没有凌乱、也没有线索。
当二人从卫生间出来后，宋唯晃了晃头说道：“啊……赶紧腾空脑子，等一下可是一场硬战呢。”
苏期也深呼吸了几口，拍拍宋唯的背，向图书室走去。
图书室和教室差不多大，书虽然不多，但还算全面。
苏期翻着一本本书问道：“你有没有过那种……仿佛自己不是自己的感觉？”
“啊？”宋唯疑惑道：“你是说第二人格？”
苏期摇头道：“不是，就是经常性地有那么一瞬间，你感觉自己的身体不受控制，然后视野开始变得模糊，就连脑子，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但最奇怪的是，在那一瞬间，你的意识，分明清醒无比。”
苏期闭着眼睛回想了一下，随后确认道：“大致就是这样的感觉，就好像，自己突然不属于这个世界……又或者，自己正在睁着眼睛做梦……”
“你经常这样吗？”
“不是，只是偶尔会有。但在来到这个地方之后，这一瞬间好像延长了……所以我的感觉也更清晰了一点。”
宋唯从书架前伸头露出一副感兴趣的表情，摸着下巴打量着苏期。
苏期见状叹了口气，她这明显是一副什么都不知道却又很感兴趣的样子，问了也是白问。
“哈哈！”宋唯笑道：“我就说你也很神秘吧，一见到你的时候真的吓了我一跳，你那副样子，我还以为你在等我呢……”
苏期摆手道：“我当时是在思考……恰巧你来了。”
图书室安静了下来，只有两人不停翻书的声音。
许久后，宋唯开口问道：“苏期，虽然你从小就被父母呵护着长大，但你毕竟曾是孤儿……我能问问你的感想吗？”
“感想？什么感想？”
“就是，就是在知道楚难的经历和他的所作所为后，对楚难的感想。”
苏期放下书，想了片刻后才回道：“说实话，我认为我根本不了解楚难。首先，我对他本人的性格完全不了解，其次，我对他曾经做过的事完全不了解……比如说，他是做了什么才被送回来的……因此，如果说他仅仅是被欺凌便做出了这种事情……那我完全不能理解他。不了解他，所以不理解他。”
见宋唯没有反应，苏期沉吟片刻后再次补充道：“但我个人认为，如果是我的话，仅仅是被贴上‘阶级’的标签，仅仅是被欺凌，还远不足以让我杀死这么多人，更不用提现在这个地方的诡异气氛了。很显然，楚难他，并不仅仅是杀人而已……说不定，杀人，只是一种达到某个目的的手段……”
“所以……一切还是回到了老院长那里？以杀人为手段达到某个目的，听起来，这就是祭祀。”宋唯对苏期的推断予以了肯定，却又说道：“但我问的不是这种感想……难道你对他的遭遇，没有一些……更加……感同身受的感想吗？”
苏期沉默了。
“果然没有吗……”宋唯的语气乍一听倒也正常：“正如不是孤儿就不了解孤儿的世界到底有多灰暗、没受过欺凌就不知道被欺凌是多么无助、没失去过父母，就不知道父母二字其实代表了一个人的整个灵魂……没经历过，就永远也不会懂……”
苏期背靠书架，缓缓坐在了地上。
他垂着头，低声说道：“自从父母去世之后，大部分时候，我的心中都充满了委屈、充满了无助、充满了恐惧……仿佛一下子失去了全部力量、仿佛整个世界就剩下了我一个人，只能蜷缩在阴暗的角落瑟瑟发抖，只能任由其他人的幸福毫无阻碍地、疯狂地、没有任何留情地锤着、钻着、砸着我的心……就像你说的，失去了整个灵魂，失去了所有温暖……自己的心无处安置无处可藏，便如那早已死在人间的行尸走肉……我是孤儿……孤儿在有父母之前，本就没有灵魂。我只能通过与一些温柔的人交流以此来获取温暖——就像卖火柴的小女孩只能依靠手中的火柴来温暖自己一样……但火柴总是会烧完的，正如身边的温暖总是有限的一样……当火柴烧完时，那种寒冷……”
说到这里时，步休轻轻地用双臂抱住了自己。
“还是孤儿的时候，有限的暖意暖不到心里，每天在冷热中交替，我并没有没感到什么不妥。但失去父母后，那种陡然将心尖都冻住的寒冷、那种仿佛张开嘴就能从心里吐出鲜血一样的感受、那种忽然间，就是那么一瞬间，整个人像死了一样，世界变得全白，再也看不到任何东西再也听不见任何声音的可笑的令人作呕的窒息的……死一样的感受……我差点……承受不住…………但是……”
苏期自嘲地笑了一下道：“但是，有的时候，我又像是一个看客……一个冰冷的、没有任何温度、不带任何感情的看客。这种时候，我对父母完全没有任何感情，就像站在电影荧幕外，就像站在整个世界的外面……我感觉我和他们之间，隔着整个世界……这个时候的我，冰冷、冷漠、漠视一切……”他又笑了一下道：“是不是像一个冷血的畜生？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苏期流下了泪：“但是我知道我爱他们，即使有些时候我就像一个冷血的畜生……我恨看客状态下的我，因为那种状态下的我，即使清楚地知道此刻自己是全世界最丑陋的生物，却依然没有任何感受……没有任何爱的感受……”
“谁能告诉我，我究竟怎么了？”
“哇哦。”宋唯听完苏期如此长的自白有些懵，睁着圆圆的大眼睛说道：“我们，是不是跑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