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三幻,一胖.

　　孙宁是一名幻修，来自大荒之中最负盛名的幻术门派——幻荼。
　　这次“荒仙会”的召开，虽然出乎他意料的顺利，但状况也是层出不穷。本来，他想着自己只是负责所谓的幻术指导工作，理应是最闲的那批修士，可现在看来，这只是他的一厢情愿罢了。他于山道上漫步而行，看着眼前这座刚刚建起没有多久，日后却很有可能成为大荒真正“中心”的“荒山”，脑海中不自觉地浮现出了这三年间的种种经历。
　　三年前，大荒仍与其他三界一样，各门各派的修士沉迷修炼，偶有争斗亦只会牺牲外围弟子，消减了弟子数量后便会有位置空出，由此再得人间供奉。而真正倾尽门派资源的核心弟子，大多终生不会入世，只需日夜不停地修炼，不舍昼夜地感应那虚无缥缈的天道即可。
　　四界芸芸众生会生来就对仙界如此向往，现在想来确实有些不可思议。
　　无数已经行将就木之人，只盼望着有一天能有门中飞升去了仙界的弟子回宗探望，与他们讲讲仙界的万般美好，就算不枉此生了。为此，许多门派甚至衍生出了一批完全放弃了术法修行，只求境界攀升的特殊弟子。那时候的荒土之上，六大宗门几乎垄断了求仙之路，但四界之中也早已经出现了寿元将尽的修士想方设法地猎杀顶级门派入门弟子的情况，六大宗门所能得到的新生力量也因此越来越少。
　　正在这时，有一名不速之客拜访了六宗之一的巨灵。
　　变革也由此开始。
　　首当其冲的便是修士的境界划分。不论是先天后天之分，还是所谓的炼体筑基金丹元婴……等等，四界之中的境界划分各不相同，但殊途同归，意在不断积累以求突破，不断蕴养以求融合，千万年来皆是如此。
　　那人却说不妥。
　　何处不妥？很简单，所谓金丹，若终生停留于此，将死之际会是何等实力？所谓元婴，初入此境根基尚且不稳时，又是如何？不谈术法与杀人技，就算是只以修炼境界区分，为何有人能一朝得道？又为何有人终生难越天堑？再进一步说，同是天赋异禀之人，为何彼之坦途于我便是荆棘密布？答案那人也已给出，一味变化未必就是捷径。有时候，追求一件事物，只需做到极致。
　　这回答太过笼统，亦有敷衍的成分，但巨灵却为此召集了其他几个门派密谈许久，直至引发变革。
　　内里究竟有多少往日的规则被打破，孙宁不得而知，但这次变革对于幻荼来说可谓受益良多。原因无他，这次大会之后，整个大荒对于境界的划分，都会采用幻荼的制度，以四季命名，每一“季”则各有三境。
　　虽仍有许多不同，但这已是一种认可。
　　早春、迟夏、繁秋、暖冬，此为四季。
　　初、迷、悟，此为三境。
　　故而现在的大荒修士，共有十二层境界。
　　为了普及这许多改变，“荒仙会”应运而生，六宗会各自拿出一件宗门重宝，每个参赛门派亦要贡献出一件法宝或是兵器作为奖品。贡献出的法宝品质也决定了近百年之内究竟哪些门派是一流门派，哪些是二流门派，又有哪些，是沽名钓誉外强中干，不入流品的野鸡门派。
　　不论是业余组还是专业组的参赛者，六宗皆会派出各自门派当中声望最高的长老传授术法与功法，甚至是仙道至理和各自的修炼心得。
　　与此相比，报名的费用实在是不值一提。专业组只需门派提供一件“奖品”，而六宗则会根据“奖品”的品级发放一到五张凭证，这也避免了有些门派倾巢而出碰运气的极端行为。业余组则更加简单，只需俗世当中的一千两银子，或是万分之一的“荒令”精华即可。
　　所谓“荒令”，亦算是新鲜事物，乃是由六宗掌门联手炼制而成，其中蕴含着浓缩到极致的最为纯粹的真气精华。“荒令”可用于修炼，可用于交易，更是一种身份的象征。毕竟，整个大荒也只有百余枚“荒令”而已。
　　据说这次大会过后，还会根据参赛者年龄与境界的比例，或是对单一术法的修炼程度等等因素再次发放一批荒令。
　　简而言之，举办这次“荒仙会”的目的便是要将大荒的实力与势力整合起来，重新分配规划资源。
　　这些资源到底由谁来分配，又由谁来规划，能否服众，遭遇变故后又该如何处理等等一系列问题，暂时无人能给出答案。但这样的情况，已经比之前六宗独大的情况要好上太多。
　　至于六宗为何愿意“慷慨解囊”，孙宁不得而知，也并不在意。
　　万千思绪至此戛然而止，孙宁停步在一座楼阁之前，稍作整理后迈步而入。
　　一层作酒楼布置，二层则像是棋院，此时皆空无一人。孙宁并未细看，只是微低着头，一路拾级而上。
　　“你的意思是，在他拔剑之后你就晕过去了，所以什么都不知道？”就在孙宁即将踏入三楼之时，一个略显清冷的女子声音自上方传来。
　　孙宁微微愣了一下，随即放缓了脚步。
　　“一个骨龄不过十六七岁的少年郎，模样还这般俊俏，若不是你逼他，他会自残？你说你晕过去了？谁信？”女子不知是在训斥谁，但孙宁的脑海中甚至已经浮现出了那个胖子瑟瑟发抖的样子。
　　对于赵兴，被各自宗门派到“荒山”来的修士们已经再熟悉不过。就是这个长得“四四方方”，看起来有一些猥琐的胖子，每天都在不停地向他们灌输着有些奇怪却并不违和的奇思妙想。许多人都在猜测他的身份，他却始终讳莫如深，只说自己是巨灵派出的马前卒，是巨灵的首席仙厨。
　　“我早就和你们说过了，我是个厨子，被剑光晃晕过去了不是很正常吗？”脱离了大多数低级趣味，却唯独“贪恋女色”的赵兴声音当中充满无奈。
　　孙宁走过最后几个台阶，映入眼帘的景象着实让他吃了一惊。
　　本应布满禁制被暂时封存的三楼此时一片狼藉，地面上歪七扭八地摆放着许多不知生死的修士，足有百人之多。
　　见孙宁上来，正面对着楼梯的赵兴略一侧头，自面前女子身旁伸出了一颗大脑袋，一脸苦相地说道:“老孙，你可算来了，赶紧过来看看这些人还有没有救……”
　　“看什么看？本姑娘说没救了，就是没救了！”那名背对着孙宁的女子亦转过身，没好气地说道。
　　女子回眸冷冷看向孙宁，俊朗且媚。她鼻挺唇毅，眼角眉梢却又带着夺人心魄的媚意。
　　恍惚间，孙宁仿佛看到了一位白马青衣少年郎，回过神来却偏偏是那黛眉皓齿裹红装。
　　红衣女子名为慕泠，与孙宁同为幻修，来自同样以幻术闻名的极乐。这个女人，年龄比他小一些，境界比他高一些，仅此而已。
　　幻荼山与极乐岛说不上水火不容，但毕竟是大荒之中仅存的两个修行幻术的宗门，共处一地难免要被他人比较一番。明显稍逊一筹的孙宁对二人点头示意，随后走上前去，开始仔细地查看起众人的伤势。
　　赵兴跟在他身后，向他解释道:“这些都是昨天来报名的人，因为其中有人心怀不轨，加上名额已经超出预计许多，所以我选出了三人，想让其中一人以一敌二，看看他们的表现。”说到这，赵兴嘿嘿一笑，恭维道:“这小子说自己是个幻修，在我心里这幻修可都是杀人于无形之中的厉害角色，所以我才选了他来对敌另外两人，谁知道……”
　　“谁知道那孩子说是幻修却拔了剑，剑光一晃就给这个死胖子吓晕了过去。人我都看过了，一半神识已毁成了痴傻之人，另一半也大多失去了意识。”慕泠背着手，接着赵兴的话说道。
　　“你是说，所有人都中了幻术？”孙宁一路检查下去，发现情况大抵与慕泠所说相同，思索了一番之后皱着眉头问道。
　　慕泠面色一冷，眯着眼说道:“你是不相信有人能做到，还是在怀疑我？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那孩子不知受了谁的教唆，对当时在场的所有人都施了幻术，如今与他们一样昏迷不醒。如果幻荼不是徒有虚名的话，你该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我不管他是天赋异禀，还是涅槃转世之人，我只想知道你们幻荼与巨灵两派到底想做什么？凭什么要按照幻荼的方法来界定境界？凭什么遇到一个修行幻术的孩子便要赶尽杀绝？杀了他还不够，还想让他万劫不复？你们当真是不把我慕泠放在眼里！”
　　一番诛心之语让赵兴百口莫辩，只能在一旁手舞足蹈地宣泄着怒气，嘴中还在小声嘟囔着:“巡视的时候是处女座，平时是天蝎座，这会出了点事又他喵的变成双鱼座了，就你有想象力！白瞎老天爷给你捏的这张脸了！”
　　这期间孙宁并未理会二人，而是找到了南牧秋，蹲下身拔出了被放在他身旁的那柄剑，仔细观摩起来。
　　这把剑看起来平平无奇，躺在地上的少年亦只能算得上清秀，看不出什么龙章凤姿。
　　何以至此？难道真如慕泠所说，是因为赵兴有所图谋，才一手造就了这样的局面？一个身负幻术，强至可让百余人同时陷入幻境当中的少年，会如此不计后果的行事？若真是如此，那也太过巧合了。
　　“他拔剑之前，说过什么话吗？”百思不得其解的孙宁下意识地问道。
　　赵兴稍稍回忆了一下后，一边学着南牧秋的样子将身子前倾，一边回答道:“昨日他听到我让他对战两个人的时候，好像很吃惊，说了一句……”
　　“这位仙长，小人是幻修……”赵兴极力模仿着南牧秋，但无奈身材样貌差距太大。“对了，最后拔剑之前，他还说了四个字……”
　　慕泠与孙宁异口同声地问道:“哪四个字？”
　　“请君，入梦。”
　　二人得到答案后对视一瞬，又各自扫了一眼躺在草席上不省人事的南牧秋，不约而同地闭上了双眼。短短几息时间，同为幻修的两个人已经各自造出幻境，试图还原事情的经过。
　　慕泠的幻境中，百余人须发毕现，神情不一，南牧秋的面容却模糊至极。
　　孙宁的幻境则恰好相反，仅有南牧秋一人一剑熠熠生辉，围观众人皆为虚影。
　　“水……水……”正当赵兴不知所措时，一个熟悉的声音突然自孙宁身旁传来。
　　再一次听到这个清澈声音的赵兴如闻天籁，手脚并用地爬到了南牧秋的身前。
　　“水……吃的……我……饿啊！”刚刚清醒过来的南牧秋支起了身体，面目狰狞，伸手向赵兴抓去。
　　赵兴本能地躲了一下，随后迅速地将自己的手臂交给南牧秋，让他不至于倒下。
　　“你躺着，我这就去做饭！以后你的饭我包了！”赵兴无比激动地对南牧秋说道，手臂上传来的疼痛已被他忽略不计。
　　“还有这些人……都需要水……和食物……要快……”南牧秋喃喃道。
　　南牧秋的双眼仍不时闪过一丝迷茫，显然还未完全自幻境中抽离出来。
　　听到这些人可能还有救，赵兴喜出望外，早将一动不动的孙宁与慕泠二人抛在了脑后，径直下楼寻找食物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