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南行轮渡

　　一路上，火车、汽车、跨海轮渡，终于到达了祖国南端的热土——椰海市。放眼望去，一片一片的在建高楼拔地而起，工地上尘土飞扬、机声隆隆，一派繁忙景象，难怪有人说“整个城市就是一个大的建筑工地”。
　　1、提交辞呈
　　省府发展研究中心是一个政策研究和决策咨询机构，说白了就是省府的智囊团或参谋班子，集中几十个专家学者型的研究人员对全省带有全局性、战略性的社会经济发展问题做调查研究，提供决策依据和政策建议，还负责起草政府工作报告、文件、领导讲话等工作，当然也有一些不是搞研究或写材料的行政事务人员。
　　苗伟业初来乍到，积极性高，脑子活、人勤快，给老同志端茶倒水，送个资料或递个报告，不用吩咐主动去做。要是出差搞调研，都抢着去，回来写报告也由他先起草，然后交给资历老的研究员修改、润色，署名却是排在最后。
　　苗伟业由一个资历尚浅的经济学硕士进入高级知识分子云集的省级智囊单位任职，从初级研究人员做起，几年过去了，逐渐成为单位的中坚力量，享受副处级待遇。他做的研究项目，书写的论文和研究报告，以及起草的政府工作报告受到了领导的好评。
　　他认为带有一些创见的论文和研究报告，应该得到重视，但递上去后束之高阁。政府会多、文件多，起草政府工作报告、政府文件和领导讲话稿等官样文章成了他的主要工作。他对目前的状态不满意，改革开放十几年了，文山会海、办事拖沓、饱食终日、无所作为的官僚作风依然在政府部门盛行。他不想过这样的日子，趁着年轻，要凭自己的能力去闯荡一番，决定到经济最活跃的南方去闯一闯。
　　他要先与妻子乔翠叶商量，征得她的同意和支持，不致后院起火，才好放心前去。
　　下午，他借故提前下班，去师大附小接读小学四年级的儿子苗志方一起回家。
　　“志方！志方！”苗伟业看到儿子与一群同学一起走出校门，连忙向他喊道。
　　“爸！你今天怎么有空来接我？真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苗志方有点惊讶！他从三年级开始就不需要大人接送了，自己坐公交车上学、下学，以前也都是妈妈接送，爸爸工作忙从来就没有接送过。
　　“我刚办完事，顺便同你一起回家。”苗伟业言不由衷地对儿子说。他虽还没有与妻子商量，但已做好离职前往南方创业的准备，心里突然涌起了对儿子的一份眷恋。
　　“最近学校有什么新鲜事没有？”
　　“没有什么新鲜事，就是我的同桌转学了，说是随他爸到一个什么特区上学去了。”
　　“哦！什么时候走的？”
　　“就在前几天，我还有点想他了。”
　　父子俩边走边交谈着到了公交站，一起坐公交车回到省府机关家属院那两房一厅的家，这是一套有二十多年房龄的旧单元房。
　　乔翠叶也是刚下班，正在厨房忙着做晚饭。她前几年从县财政局调到省供销联社工作，不知托了多少人，走了多少门路。两年前，婆婆过世了，苗伟芝帮她带了几年儿子，她在县城给她找了婆家，妹夫是工厂的工人，去年下岗了，夫妻俩做点小生意，也有个孩子。伟芝的婆婆瘫痪在床好几年了，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平时是大哥大嫂接济她点。老四苗伟强高中毕业后没有考上大学，经她和娘家人的帮扶在镇上开了个小超市，结婚后夫妻两人带着孩子，勤俭节约，日子过得红红火火。最小的苗伟莲初中毕业后上了市卫校，毕业后分配在县医院，结婚没多久，丈夫是同一家医院的医生。
　　这会儿她听到丈夫和儿子同时进门的说话声，头也不抬地说“哟，今天是什么日子？父子俩凑在一起回家了！”
　　“出去办点事，顺便到学校接儿子一块回家。”苗伟业边换鞋边与妻子答话，转头又吩咐儿子，“去你房间做作业，到开饭时间再叫你。”
　　“有件事与你商量一下。”他踟躇着走到妻子身边，有意将语气放缓，显得漫不经心的样子。
　　“什么事？说吧！”
　　“你有没有看过报纸？年初邓公南巡刮起一股旋风，形成了下海潮，我也想到南方去闯一闯！”他试探着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你想好了？”乔翠叶停下切菜的手反问道。在省城这几年，她生活上衣食无忧，丈夫在省政府有一份令人羡慕的工作，儿子在师大附小上学，成绩好，又懂事，她本人也调到了省城，已很满足。但她感到苗伟业并不快乐，尤其是最近心神不定的，回家后常常发呆，以为是工作上的烦心事，也不好多问，原来是想辞职下海。她也听说过有一些机关干部特别是一些研究机构的知识分子，跑到南方开公司，做老板，搞开发去了。她不是个保守之人，她相信丈夫的眼光和能力，只要他看准的事，他会做好的，所以听丈夫说去南方闯一闯的事并不感到惊讶，只要他想好了，她就支持。
　　“想好了，我一个人先去，等在那边安顿好、站稳了，再接你们母子俩一块去。”苗伟业以为会多费一番口舌，甚至吵一回架，才能让他走。妻子最终会支持她，这点他并不担心，这些年，不管是与父母兄弟姐妹在一起的大家庭，还是搬到省城后的小家庭，经历过多少沟沟坎坎，都是妻子一手操持，她从没抱怨。但如此开通，敢于面对即将打破的好不容易营造起来的家庭环境，他是没有想到的。他很感动，情不自禁地在她额头上亲了一口。他感激她的通情达理，感激她为他所做出的牺牲。
　　乔翠叶莞尔一笑：“我在切菜呢！吃完饭，晚上再好好筹划一下。”
　　“我来切，你炒菜去。”苗伟业撸了撸袖子，接过妻子的菜刀，将一个西红柿切成八片，西红柿炒鸡蛋是他喜欢的一道家常菜，既经济实惠，又香甜可口、营养丰富。
　　晚餐三菜一汤，除西红柿炒鸡蛋外，还有土豆烧牛肉、蒜茸小白菜、鲫鱼豆腐汤，也算得小康的生活。
　　吃完饭，一家三口去家属院对面的人民公园散步。儿子苗志方抱着篮球去公园内的篮球场，与他熟识的同学、小伙伴一起打球去了，苗伟业和乔翠叶拉着手边走边规划着新的人生。
　　“与领导谈了没有？”
　　“还没有，这不，先要征得你的同意嘛！”
　　“嘁！你又不是没离开过，假惺惺的！”她瞥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翘，心里暖暖的，感觉受到了丈夫的尊重。“准备到那边做什么？”这是她最关心的。
　　“要说找个单位调过去是容易的，他们正需要我这样有高学历的，可我不想被捆住手脚。在西方国家，经商的都是一流人才，自已创业，创造财富。中国迟早也会这样，这是迈向一流国家的一个趋势，我只不过是先走一步而已，即使遇到一些挫折和失败，权当是交学费！”苗伟业既是在说出理由，也是为可能的失败给妻子打“预防针”。
　　乔翠叶听明白了他的意思，心想，我既然同意你丢掉“铁饭碗”，就不怕没饭吃，不是有一句话叫“人生难得几回搏”吗？是成功，是失败，我都放手让你一搏，只要你准备好了就行，哪个女人不想过安稳的日子？可你是个不安分的人，我能绑住你，拖住你的后腿？要你只能做这而不能做那？不然就一哭二闹三上吊？我乔翠叶做不来，我此生注定是要做你的绿叶，做你的港湾，做你的加油站。
　　“前几天，我听同事议论，她的一个亲戚在南方做房地产生意发了。”
　　“哦！我也听说过一些，目前又是一拨房地产热。但我觉得不光是房地产吧，南方有资源，做一些产品开发，或做些进出口生意，灵活把握吧！明天我就向‘中心’的张主任提出辞职。”
　　晚上，苗伟业就写好了辞职报告。第二天，他到发展研究中心主任办公室，坐在张主任对面的椅子上，将辞职报告递给他，说：“主任，我想辞职！”
　　“辞职？为什么？”张主任本能地问。他是很器重苗伟业的，年级轻轻就享受副处级待遇，是个很有前途的年轻人。他虽感觉到国家形势的发展出人意料，从京城到省城，社会各界尤其是知识界精英那种躁动的情绪和跃跃欲试的豪情，都见识了，但真正要放弃现有的职位和待遇，还真没几个人有这胆量。今天，苗伟业的主动请辞倒让这位省政府的首席智囊吃惊不小，“你是有权辞职，但我还是劝你不要轻易辞职。你年轻有为，前途远大，在体制内会更安全、更有保障。”
　　“谢谢主任的好意，我主意已定，请组织批准吧！”苗伟业很坚决，不留余地。
　　“你这事须经‘中心’党委研究，并报上级批准，急不来。”张主任不无惋惜而又无可奈何，沉吟片刻后说，“这样吧，我先批你一个月的假，干你该干的事，一个月后，你如不改变初衷，我就报上级批准。”
　　“好吧，就按主任说的办，一个月后我再来找您！”苗伟业回答，随后办好了事假手续，也没有与同事打招呼。
　　回到家已是中午，吃饭时苗伟业对妻子乔翠叶说：“先办个事假手续，我下午去买火车票，明天动身，你帮我收拾一下要穿的衣服，洗漱用品啊什么的，还要给我准备点钱！”
　　“不与你弟弟、妹妹打声招呼？我爸妈就算了。”乔翠叶其实是想让苗伟业给在老家的两位老人告个别，再说公公、婆婆不在了，给弟、妹打个招呼也是应该的吧。
　　“算啦，说了难免让他们操心，爸妈那边也暂时不要告诉，待我安顿好了再告诉他们。”苗伟业想走得轻松些，不想惊动太多。
　　2、初识椰海
　　从省城开出的列车一路向南疾驶。列车上挤满了南下找活干的农民工，过道上或坐或站或斜倚着座位的靠背，也有爬上行李架将缩成一团的身子搁在上面，有实在熬不住困倦的，也不管是脏是臭，干脆钻到座位底下像具死尸一样躺倒在那里，整个车箱弥漫着一股汗臭味，尽管车窗是开着的，也驱除不净这难闻的味道。苗伟业也加入到了这支南下的大军中，好在买到了一张硬座票，使他多少保持了一份知识分子的体面和尊严。作为农民的儿子，他深深地同情和体谅这些农民兄弟为了家中的妻儿老小能过上好日子而不惜背井离乡的苦衷。
　　一路上，火车、汽车、跨海轮渡，终于到达了祖国南端的热土——椰海市。放眼望去，一片一片的在建高楼拔地而起，工地上尘土飞扬、机声隆隆，一派繁忙景象，难怪有人说“整个城市就是一个大的建筑工地”。
　　苗伟业找了一家档次不高不低的三星级酒店住了下来。酒店大堂一侧的咖啡厅，一个小包箱内两个衣冠楚楚的中年人面对面坐着，边喝咖啡边交谈；另一个小包箱内一对男女互相依偎着，头碰在一起。他在面向大堂的座位上坐了下来，也要了一杯咖啡，边喝边观察着来来往往的住客和行人：有提着公文包匆匆而过的，有边走边交谈着走向电梯口或走向大门口的，有一男一女挽着手悠闲地渡着步走进和走出的。他优雅地品着巴西产的一款进口咖啡，耳中飘来了那两个中年人的对话。
　　“两毛是不是太贵了，一毛二我全要。”
　　“两毛还嫌贵？”
　　“我与你算一笔账，一罐‘椰子汁’出厂价是二块二，加上你要的两毛，是二块四，我的批发价是二块八，中间只有四毛价差，扣除人工、运输、仓储费用，还有耗损、税收等，我能有钱赚吗？”
　　“别蒙我，谁不知道你一倒手，就能赚个三毛两毛的，你比我赚的多，哪来的人工费、运输费什么的？”
　　这地方盛产椰子，却只有一家厂能将其加工成罐装产品，改革开放这几年名声大噪，产品供不应求，市场零售价在每罐三元八角至四元，每箱二十四罐，一张一千箱的出货条子，“倒爷”的中间差价就有个万儿八千的，有门路的能搞到这种批条，这二人正是在谈倒卖批条的生意。
　　苗伟业听着二人的对话，心想，这里的资源丰富，就水果一类也不只是椰子，还有槟榔、腰果、香蕉、菠萝、荔枝、龙眼等等，不知有无深加工，进行产品开发？他有了在这方面进行调查研究的打算。
　　椰海市的招商引资洽谈会吸引了来自海内外的客商，各个摊位前摆放着宣传资料，有政府职能部门的，有国有企事业单位的，也有集体、民营企业的；有项目寻求投资方的，也有寻找合资、合作的。苗伟业挨个走了一遍，对感兴趣的就顺手拿一份资料，也与坐在摊位前穿职业装的招商先生、小姐交谈几句。他走到市经济合作局的摊位前拿了一本厚厚的资料仔细地翻了翻，一个个的项目介绍摆在眼前。见他看得认真，一位高挑个儿、面容姣好的年轻姑娘，将他引进里面的座位上，然后泡了一杯绿茶，微笑着说：“先生，请喝茶！”
　　“谢谢！别客气！”苗伟业抬起头回报那姑娘一个微笑。“请问，怎么称呼？”
　　“我姓方，单名一个倩字，这是我的名片！”说着双手托着一张名片递给苗伟业，“先生，可否留下你的联系方式？”
　　“好的，我们交换名片吧！”苗伟业站起接过方倩的名片，来不及细看，也连忙从提包里的名片盒中抽出一张名片递给对方。
　　“苗先生，幸会！”方倩看了名片，伸出白净的长长的手指与苗伟业握了一下。
　　“幸会！”苗伟业回应着，看了一眼方倩的名片——椰海市经济合作局招商科科长。
　　“方科长，这些项目都经过论证了吗？”苗伟业很专业地向方倩提出问题。
　　“不一定，都是各部门、各单位报上来的，经济合作局将其汇编在一起。哦，不要叫我方科长，叫我方倩或小方就好了，这样听起来顺耳。”也许还没听惯科长这个“头衔”，也许是想拉近与客人之间的距离，方倩这样回答。
　　“好，那我就直呼其名，叫你方倩好了。方倩小姐，能否引见一下你们局领导，我们一起交流一下？”
　　“去掉‘小姐’二字，请跟我来吧！”方倩俏皮地向苗伟业挤挤眼，说着对身边的同事交待一声后走在前面引路。
　　“局长，这位苗先生，想与您谈谈。这是我们局的黎局长。”进入二楼的一个房间，方倩走到一位干部模样的人面前，大方得体地做了双方的介绍。
　　“欢迎指导，苗先生！”正在对一位下属交待工作的黎有朋局长从座位上站起，热情地与苗伟业打招呼。
　　“不敢！”苗伟业回应着，与黎有朋交换了名片，落座后，开门见山说：“我来椰海市有几天了，做过一些调查和了解，刚才看过贵局编写的招商项目介绍，颇感兴趣！”
　　“哦！主要是哪些项目？”没有过多的寒暄和官场客套，黎局长也是痛快人，直奔主题。
　　“我看贵地资源丰富，尤其是热带水果，大都没有进行深加工和产品开发。我的意思是，能否在这些资源上做些文章？”苗伟业试探着将话题直接引出来。
　　“是啊，这也是我们积极推进的项目，可惜应者寥寥，资金都投到房地产上去了。”黎局长苦笑一声，挪了挪身子，想听苗伟业继续说下去，“苗先生有什么好的建议，我洗耳恭听！”
　　“进行水果产品的开发或深加工，技术上是成熟的，市场也不愁，你们的‘椰子汁’不是占领了国内各个市场还行销海外吗？供不应求，轻易拿不到货呢!”对看到的“倒条子”现象，苗伟业没有提及，他觉得初次见面就说些“犯忌”的话是对主人的不敬。
　　“是不是批个条子都可以卖钱？”黎局长倒是爽快，他对“倒条子”的现象了如指掌，并不忌讳说出口。
　　苗伟业微微一笑，算是对黎局长的直爽和坦率作出回应。
　　“我接着刚才的思路往下说，要是能搞一个食品工业城，将食品开发项目集中在一个园区，统一规划、‘三通一平’，项目带土地，政府提供支持和优惠，统一对外招商。这样的工业项目能创造长远的税收和就业，比一次性的房地产开发项目更有价值。”苗伟业把自己的想法和盘托出。
　　黎有朋略加思索，说：“这是个不错的想法！苗先生能否写一份‘可行性研究报告’，我递交上去，让市委、市政府研究一下？”
　　“行，我尽快将‘可研报告’交给你。”
　　苗伟业与黎有朋一见如故，谈项目，谈世界潮流、国家经济、特区规划和建设，既有微观，又有宏观，既谈眼前，又着眼于长远。
　　一直静静地坐在旁边听两位侃侃而谈的方倩，对这个颇有豪情和学识的苗先生心生好感和敬佩。告别后，她将苗伟业送到楼下，还陪同走出展厅大门，像是送一位久违的朋友一样依依惜别。
　　3、选定项目
　　对于撰写《项目可行性研究报告》，做宏观的、微观的分析，制作模型进行推演和预测，是苗伟业所擅长的。接连几天，他跑图书馆、农科院、政府部门、办事大厅、农贸市场、超市、食品厂，田间、地头，工人、农户，查资料、提问题，搞调查、做笔记，对椰海市的政策优势、资源环境、投资环境，都进行了细致的考察和研究，得出的结论是：可行。
　　半个月后，一本《椰海市国际食品工业城项目可行性研究报告》出现在分管工业的副市长章迅的办公桌上。
　　“喂！有朋局长吗？我想见一下那位苗先生，麻烦你引见一下，下午三点到我办公室。”副市长章迅看完早上黎有朋局长送来的《报告》后立即拿起了话筒。
　　苗伟业接到黎有朋局长的电话说章副市长下午要见他时，吃惊不小，想不到椰海市政府的办事效率是如此之高，昨天递给经济合作局的报告，今天中午就有了回音，下午就与市领导面谈。这在他的工作经历中是从来没有过的。他自分到省政府发展研究中心工作以来，已记不清写过多少材料、报告，石沉大海者有之，十天半个月回复者有之，两相比较，他已找到了为何有许多知识精英要下海到南方创业的原因了。
　　下午三点，在黎局长的陪同下，他准时到达章副市长的办公室，简单的寒暄、介绍，宾主双方就报告内容的主要部分进行热烈的交谈。
　　“我完全赞同苗先生对项目的重要性、必要性，以及宏观经济环境的分析。这些不用讨论，我们主要就项目的规模、规划、资金筹措、优惠条件这些问题交流一下意见。”章副市长的风格也是直指要害，不喜欢拐弯抹角、空话连篇。
　　“章市长开门见山，我也就不客套了。”场面上的规矩，只要称呼职务，前头有“副”字的，通常是要免掉的，被称呼者通常也是欣然接受，并不予以纠正。也许是听惯别人这样的称呼，也许是不屑于在这些小事上费口舌，章副市长并未纠正苗伟业的称呼。
　　苗伟业接过章迅的话茬开始陈述他的见解：“以食品工业为主，带动商品流通，继而提供园区内工作人员及家属的后勤保障，使富余的农业资源得到合理利用，工业产品创造高附加值，商品走向国内外广阔市场，从而扩大和稳定就业，使乡村和城市经济有可持续的发展，这就是本项目的主旨。功能规划可分为工业区、商品流通区、综合办公区、职工住宅小区等，各功能区之间用绿化带隔开，既保持相对的独立性，又相互关联，形成一个整体格局。这样的话，其用地面积以不少于三千亩为宜。资金来源以招商为主，当然前期筹备资金包括规划、招商、‘三通一平’等还是要开发商自筹。这点我也可以想想办法。”说到这里，他想看看两位领导的反映，先卖个关子，征地补偿和政策优惠这些至关重要的部分留待后面讨论。
　　章副市长和黎局长在静静地听苗伟业的陈述，都没有插话，苗伟业讲完，章、黎二位还在思索、回味。此刻，三人陷入沉默。
　　“项目的选址、征地补偿、优惠政策等也是需要考虑的。”黎局长首先打破了这短暂的沉默。
　　“当然，这就是下面要讨论的问题！”苗伟业见黎局长的话切中要害，心中暗暗佩服，改革开放前沿的地方官员可不是尸位素餐，是懂经济的，是项目开发的行家里手。
　　三人对项目的前景和条件进行了一番分析和探讨。苗伟业也对自己的学历、经历、学术成就和个人志向向两位领导做了详尽的介绍，并拿出相应的证书、证件、资料让章迅与黎有朋过目，留下了复印件。
　　“我今天请苗先生来，是做一个初步的交流，你的这些观点和想法都很好，包括你的学识和经历，我都很欣赏。我再斟酌一下，争取尽快交常委会讨论后答复你，你看好吗？”临别时，章迅对苗伟业表示出了诚恳的姿态。
　　黎有朋陪同苗伟业走出市政府大楼，分手时热情地说：“看得出来，章副市长对这个项目兴趣颇浓，估计很快会有回复。我们保持联系，有什么需要帮助的你只管开口！”
　　“肯定需要你的帮助，谢谢！”苗伟业伸手与黎有朋相握。
　　与两位政府官员的接触和交谈，苗伟业对未来在椰海市大干一场的信心更足了。此地的自然条件、投资环境、官场生态和这些天的所见所闻使他热血沸腾，似乎有一种被压抑已久的东西从胸中喷薄而出，脑海里充满了对即将到来的事业和生活的憧憬。他夹着皮包，漫步在街道上，欣赏着这南国的美景：粗壮高大的椰子树像保卫祖国南疆的卫士，抵挡着来自海洋的狂风恶浪；瘦瘦高高的槟榔树像婀娜的南国少女，那一串串绿色的槟榔果就是挂在少女脖子上的翡翠项链。人们常将椰子和槟榔比如成一对“姐妹花”，倒不如说是一对恩爱的“情侣”更合适。
　　“高高的树上结槟榔……”手机的音乐铃声响了，他按下听音键，耳中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喂！是苗先生吧，我是方倩啊！”没错，是方倩那甜脆的嗓音，“晚上有空吗？我请您吃饭！”方倩见黎局长回到局里自己的办公室，知道他们与章副市长谈完了，于是去电话向苗伟业发出了邀请。
　　“是的，啊，不不，怎么好意思让你请吃饭？我请你，这地方你比我熟，你定地点。”
　　“那我就不客气啦！就定在椰林路三十五号的椰树西餐厅吧，下午六点，不见不散！”
　　“好，好！不见不散！”苗伟业痛快地答应下来。良辰美景，又有这漂亮的姑娘热情相邀，脚步轻快起来，一看时间，已快五点了，他伸手拦了辆出租车，先去宾馆洗洗，换身衣服。
　　他所住的宾馆也是椰林路，步行五分钟就到了“椰树西餐厅”，正在东张西望时，“苗先生，这儿，这儿！”方倩早到一步，笑语盈盈地站在一个小包箱的边沿向他招手。
　　方倩着一身乳白色的套装，配上她那苗条的身材、白皙的皮肤、瀑布般的披肩长发，素颜淡妆，清丽脱俗。
　　苗伟业坐在方倩对面，问要咖啡还是茶？
　　“来杯咖啡吧！”
　　为方倩点了咖啡后，苗伟业要了杯绿茶，两人慢慢饮用，边饮边谈。时间还早，也不忙着点菜。
　　“我将你送来的《椰海市食品工业城项目可行性研究报告》复印了一份，仔细拜读了一遍，获益良多！”方倩望了望苗伟业，对他说。
　　“小事，不值得你褒奖！我倒是挺欣赏你的干练和利索！今晚轻松点，不谈工作，说说你自己吧！”苗伟业将话题岔开，微笑着对方倩说。
　　方倩听苗伟业将话题引到自己身上，一朵红云从脸上飞过，停顿片刻，眨了眨眼睛，浅笑着说：“我只比你早来一年。去年上学期，椰海市政府到‘西南经大’招聘人才，我当时是助教，是‘西南经大’毕业留校的。本来他们招聘的是应届毕业生，我向他们推荐，在接触到带队的领导也就是我们局的黎局长后，他硬要把我一起招过来。我是学经济的，没有实践经验，也想到经济活跃的南方实现自己的人生价值，于是被他说服了，就这样调过来了。”
　　“黎局长真是慧眼识珠，把你这个才女‘挖’了过来！”
　　“才女不敢当，来椰海后开始不适应，尤其是气候，热得人受不了，哪有我们西南的春城舒服。”
　　“现在适应了吗？”
　　“现在好多了，真有点乐不思‘春’了。呵呵！”方倩说着，一副顽皮的表情。
　　“乐不思春？”苗伟业一头雾水，心想，这个女孩真开放，什么“思春不思春”都说得出口。
　　“就是快乐得不思念春城了呗！这是我发明的‘成语’！”方倩笑得前仰后合，知道苗伟业理解成别的意思了。
　　“吓我一跳，我还以为……”苗伟业不知道怎么措词了。
　　“咯咯……”方倩笑得更加得意，右手捂着嘴，秀发从肩膀滑到了前额。
　　苗伟业被方倩的笑声所感染，也放声大笑。
　　“光顾着说笑，还没有点菜呢！”两人笑谈了一会，苗伟业感到肚子在咕咕叫，才想到该吃饭了。他将桌上的菜谱递给方倩，让她先点菜。
　　方倩点了一份柠檬薄荷烤鸡翅、一份鲔鱼三明治、一份草莓酸奶，苗伟业点了一份黑椒牛扒、一份意大利面、一份水果沙拉。两人边吃边聊，苗伟业也介绍了自己的经历，还谈到了上大学和读研期间妻子对他的资助和对家庭的照顾，言谈中流露出对妻子的歉疚和感激。
　　两人交谈甚欢，吃完正点，又要了两杯柠檬水，桌上的纯静水加了三次，话题从工作到个人经历，从国家形势到世界风云，从农产品到化妆品，不觉已是午夜时分。苗伟业买了单，两人并肩走出“椰树西餐厅”大门。
　　街上行人渐渐稀少，月亮高悬在天空中，点点星星一闪一闪，苗伟业给方倩叫了辆出租车，自己步行回到宾馆。
　　4、获得“入场券”
　　三天后，黎有朋给苗伟业电话，约他明天上午九点到市政府二号会议室谈项目。
　　第二天，苗伟业六点钟起床，洗漱完毕，到宾馆的二楼吃完早点，然后到不远处的椰海公园散步。一阵清风佛面而过，顿觉凉爽、舒适，晨练的老人，有的在打太极，有的在练扇子舞，有的在咿咿呀呀唱南方独有的一种地方戏曲。他隔着那唱戏的老人不远，饶有兴趣地听着那曲调的韵味，它既不像秦腔的高亢激昂，也不像越剧的委婉细腻，倒有点像南方的糯米酒醇香浓郁。一方水土养一方人，艺术的根系也缺少不了这水土和方言的滋养。
　　八点过后，苗伟业步行回到宾馆，拿起手提包，叫了出租车，直奔市政府。他按预约的时间提前十分钟到达市政府二号会议室，服务员沏了红茶放在他面前。他坐在客方一侧的椅子上边品茶边观察着室内的陈设：正面墙上是世界地图、中国地图和本省地图，对面则是一副显眼的红字经典名言“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椭圆型的会议桌摆放中间，十几把靠背椅分列四周，既不显臃肿也不感到空荡，会议桌中间的凹槽处放置几盆水仙和紫罗兰。
　　九点刚到，章迅、黎有朋一前一后走进了会议室，打了招呼后坐在主人一方的椅子上，后面跟着两位小姐，一位是已经熟悉的方倩，一位不认识，方倩介绍是赵秘书，那一定是章副市长的秘书了。本来她们两位也是坐在主人一方，但形成一个四比一的格局会使客人感到尴尬。方倩觉察到了这种局面，主动到苗伟业一方隔一个位置坐了下来，微笑着向苗伟业点点头。
　　“按照重要项目实行‘一事一议’的原则，市委昨天开了常委会会议，原则上通过项目的‘可行性报告’，今天，我们就细节问题讨论一下！”还是那个风格，一上来，章迅就直奔主题。
　　“常委们提出了六点意见：
　　一、用地规模三千亩恐怕困难，现在用地紧张，房地产用地已占据大头，建议用西北郊的约一千五百亩土地，那里地势平坦，也没有建筑物需要拆迁，比较合适；二、征地补偿按市政府制定的统一标准，补偿款可以直补，也可以折算入股；三、政策优惠可以倾斜，除税收实行‘三免两减半’外，市级及以下的行政事业性收费免十年，土地出让金政府应收部分可酌情减免；四、开发投资主体，具体由市经济合作局牵头，采用合资方式招商引资，原则上财政不出钱；五、成立‘工业城管理委员会’由一位市领导出任主任一职，有关职能部门主要负责人为委员，负责项目的指导和协调工作；六、用地、规划、建设、施工等手续可以边建设边办理。”章迅一口气说了六大点，将市委常委会研究的问题都摆了出来。
　　与会人员除主持的章迅外都低头记笔记，苗伟业不时地点点头，对这六点意见表示赞赏。隔了一会儿，他对市委常委会的六点意见提出了自己的见解：
　　“对于第一点，虽说规模小了点可能影响功能区的功能发挥，但按现实情况也只能如此了；关于第二点，征地补偿作价入股，股份比例不好确定，因为是滚动发展，不是一次性投入全部资金，为了加快资金周转，把钢用在刀刃上，可采用土地租赁方式，不改变土地权属，这样对作为出租方的土地所有者也有好处；第三，对于工业项目的利益应着眼于长远，政府在土地收益这块以‘不赔不赚’为妥；第四，市经济合作局代表政府作为一方股东，牵头组建投资开发主体很恰当，但财政不出资，如何体现股东的出资？第五，‘工业城管理委员会’既有政府职能，也是园区开发的决策机构，相当于企业的股东会，其成员应有另一方或几方股东代表参加方为合理，‘管委会’下面应设董事会，由各方股东选举或指派代表为董事组成执行机构；第六，完全同意市政府‘特事特办’的英明决策，争取时间，提高效率，真正体现‘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这一经典名言。”
　　章迅副市长也在认真地记笔记，就苗伟业的六点回应谈了如下看法：
　　“对第一、第六两点已达成共识，无需再讨论；对第三、第五两点，我基本赞成；重点是第二和第四两点，尤其是第二点，刚才苗先生提出的采用租赁方式，我觉得很新颖，市里以前从来没有搞过，都是征用，我看可以尝试，‘摸着石头过河’嘛！至于第四点，黎局长回去好好研究一下。”说着将头偏向黎有朋。
　　“好的，好的！”黎有朋不住地点头回答说。
　　与会人员就项目的其他问题和办事程序也进行了讨论。
　　会议最后，章迅说：“苗先生、黎局长，你们回去后再议议，搞出一个具体方案报市政府，争取常委会尽快通过，加紧实施！”
　　今天的会议，双方的对话热烈而真诚，没有原则性的分歧，且对建设性的提议得到了肯定的回应，苗伟业感到愉快和满意！
　　会后，章迅单独找苗伟业，问他是否愿意调到椰海市政府工作，由他专门负责这个项目的组织和开发工作，行政级别为正处级，这也是常委会的意见。苗伟业谢绝了章迅的好意，对椰海市委、市政府的热情和器重表示感谢，虽说椰海市官场的新气象令他耳目一新，官员开拓进取的工作精神和雷厉风行的工作作风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但他还是愿意以合作者的身份参与项目的筹备、开发和建设。
　　黎有朋与苗伟业进行了一番磋商，方案由苗伟业起草，与经济合作局讨论修改后，以经济合作局的名义提交正式报告。
　　苗伟业将自己关在宾馆房间，只用一天时间就将草案交到黎有朋手里，高速度、高效率，让这位从不拖泥带水、雷厉风行的改革派官员也感到望尘莫及。
　　经讨论、协商、妥协，提交的正式方案的主要内容为：项目名称：椰海市国际食品工业城；开发主体名称：椰海市国际食品工业城开发有限公司（暂定名）；公司股东：椰海市经济合作局、椰海中伟投资有限公司（暂定名）——苗伟业计划注册的公司；公司注册资本：二千万元人民币；股权比例：五十一比四十九；公司架构：管委会、董事会、经营班子；项目选址：椰海市西北郊；用地面积：一千五百亩，采用租赁方式，租期五十年；租价按每亩每年六百元，每三年上涨百分之十的标准，每年支付一次；优惠政策：“三免两减半”（即对园区内所有企业自投产后头三年免税，后两年减半收税），十年免收行政事业性收费，免收附加在土地上的所有费用；功能区规划：工业区、商品流通区、综合办公区、职工住宿小区等；开发商负责“三通一平”（水通、电通、路通、土地平整），对引进的工业企业，在用地上按实际成本收费，不赔不赚；开发资金来源主要靠招商引资；主要收入来源：标准厂房、商业铺面、办公写字楼、职工宿舍等物业租金及服务性收入，当然，为了尽快获取开发资金，物业也可折扣一次性收取十年、二十年，甚至更长时间的租金或使用费。
　　对公司注册资本，方案建议在财政不出资的前提下，仿照西方企业期权理论，待公司盈利后以利润充实；启动资金由股东“椰海中伟投资有限公司（暂定名）”筹措，计入注册资本，不足部分也以盈利后利润充实。
　　方案很快递交市政府，经市委常委会通过，市政府下发了椰府[19**]20号《关于开发<椰海市国际食品工业城项目>的意见》文件，文件阐述了开发该项目的意义、可行性和必要性，提出了目标和任务，规定了扶持和优惠政策，指出了方法和措施，并要求工商、税务、国土、规划、建设等政府职能部门开设绿色通道，为项目的顺利开发保驾护航。对实施方案给予了正式批复，有关“管理委员会”、董事会的组成人员与合作方协商后决定，并指示市经济合作局与合作方尽快达成合作协议筹备公司注册，组建经营班子。
　　接着要办的事情在紧锣密鼓地进行着。
　　“椰海中伟投资有限公司”成立，法定代表人：苗伟业。这是他自己的公司，是他由此步入经营实体经济的第一家企业。公司字号“中伟”其意为“做中国伟大的公司”，也可理解为“来自中南的苗伟业所开的公司”。他将《企业法人营业执照》捧在手中，感觉沉甸甸的。这不只是一张印有国徽、盖有红印的纸，而像是刚出生的婴儿、刚栽下的小树苗，是他未来的希望、生活的意义和动力。他要精心培育，细心呵护，使其茁壮成长，早日成为栋梁之材，成为参天大树。
　　这个刚诞生的“婴儿”、“小苗”给他的第一份礼物是：签订《关于合资合作开发<椰海市国际食品工业城项目>协议书》，甲方：椰海市经济合作局；乙方：椰海中伟投资有限公司。没有签约仪式，没有锣鼓喧天、鞭炮齐呜，只有章迅副市长代表市政府做个见证，事从简约，一切以实效为目的。要做宣传和推广，招商时进行；工程奠基再邀请各方人等前来捧场，那也是为了推广和宣传。
　　“椰海市国际食品工业城开发有限公司”成立，法定代表人兼董事长：黎有朋；副董事长兼总经理：苗伟业；董事：方倩、韩亮、乔翠叶。董事会由五人组成，经济合作局三人，苗伟业方两人，他妻子乔翠叶也在列。
　　市政府下发椰府[19**]21号《关于成立<椰海市国际食品工业城管理委员会>的决定》文件，主任：章迅；副主任：黎有朋、苗伟业；委员：相关职能部门负责人若干。“管委会”虽说相当于股东会，但最主要的是协调各方面关系，推动项目顺利进行，苗伟业就不去计较己方名额多少了。
　　虽说来南方开公司、办企业，谈合作、谈投资的人如过江之鲫，市政府、经济合作局、工商局的工作人员忙得不可开交，尤其是工商局办事大厅，办照、领照的人摩肩接踵，但作为市领导关注并主抓的项目，是“特事特办”，“先上车后买票”，加班加点也要把相应的手续办完。因此，效率奇高，几乎是一来就办，签字、打印不隔夜。这种速度、这种效率在共和国的历史中恐怕是难得一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