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白启做了一场梦。
　　梦里似乎也是这样的一场倾盆大雨。
　　数十万黑甲大军漫山遍野，镌刻着木兰花的军旗在雨中依然挥舞不倒。
　　所有的将士都仰着头，任凭雨水冲刷他们身上的盔甲，眼神坚毅地望着山巅上的那人。
　　那是个仿佛融入了黑暗中的人，身披黑甲，头戴黑盔，就连脸上也覆上了一层漆黑的面甲，仅仅露出一对带着些失望与愤怒的眼睛。
　　一道惊雷劈落山巅，不少将士缓缓地举起了手中的刀，安静地将它架在了自己的脖颈之上。
　　山巅那人见状，似乎越发愤怒，连身体都在微微颤抖。
　　随后，黑甲人猛地拔出腰间一把通体漆黑的三尺长剑，怒吼道，“少爷，少爷，快起来，不好了，不好了！”
　　“我靠！”白启猛地从睡梦中惊醒，他呆愣愣地看着面前的石墙，直到燕乐的声音再次响起，他眼中那种混杂着失望与愤怒的情感才淡了下去。
　　他深呼了一口气，然后冲着门外大喊，“什么不好了？”
　　“是，是莫叔的侄女来了！”燕乐焦急地拍打着房门。
　　“莫叔是谁？”白启皱眉，呆默了好半会，然后猛得反应过来，“莫叔？莫叔的侄女！？”
　　“是呀，她说她要回来住一段日子呢！”燕乐大声道。
　　“还住一段日子！？”白启彻底清醒，连忙解开了手上的镣铐奔出房外，抓着燕乐道，“你让她进来了？”
　　燕乐点了点头。
　　“我天···”白启白眼一翻，一边冲向屋内查看一边快声说道，“你这个傻丫头，莫叔那种人渣怎么可能有亲人？就算有，肯定也是不知在外面哪里偷的女人，现在上门算账来了！”
　　燕乐眉头微皱地看着白启在屋内翻来覆去，低声说道，“你不要这样说莫叔，要是他知道了，肯定又要打你板子了。”
　　白启冷哼一声，“他都失踪一年了，说说还不成了？”
　　随后他停下手中动作，疑惑道，“不对啊，你不是说他侄女来了，人呢？”
　　“她说还有事情要处理，宵禁之前回来。”燕乐说着，然后拿出了一袋橘子，嘟嘴道，“还说这个送给我们。”
　　白启看着那袋橘子，呆愣半响，随后摸了摸下巴，凝神一想，“还知道给见面礼，怎么也不像那个人渣的亲人。”
　　白启正说着，燕乐却已经拨开了一块橘子放进口中，惊讶道，“这是锦记的橘子，好甜呀！”
　　白启一惊，忙伸过头去，张开嘴，燕乐便往他嘴里也塞了一块。
　　锦记的橘子可一点儿也不便宜，果实饱满，果汁香甜，一袋少说也要五两银子，这对他们这种以打铁为生的底层劳动者来说平时根本舍不得买。
　　白启一边回味着橘子的甘甜，一边开始思考起这个“莫叔侄女”的来意。
　　自从双亲被白启体内的恶鬼杀死之后，他便被城里铁匠铺的莫叔收做了学徒，而莫叔在一年前不辞而别之后，这家铁匠铺便暂时归他所有了。
　　但这家铁匠铺毕竟还是姓莫的，若是那侄女想要收回铁匠铺，不知道还会不会留下他们。
　　而如果不留，那么白启和燕乐的营生便成了问题。
　　“我们还有多少钱？”为以防万一，白启向燕乐问道。
　　燕乐想了想，转身跑进了厨房，从最角落的那块石砖底下掏出了一个黑色的布包。
　　“前两天数过一次，三百七十二两四文，应该没错。”
　　“除去交给炼气堂的二百两银子，还能剩下一百七十二两四文，等府衙的那把刀打好应该还能拿到二十两。”白启在心里估摸着。
　　“对了！”燕乐突然叫了起来，她看向白启说道，“那姑娘好像说是要去炼气堂来着！”
　　“炼气堂？”听到这三个字，白启脸色一变，猛地转过头来。
　　“她是这么说的。”
　　白启闻言，皱眉思考了一会儿，然后拿了布包里的二百两银子站起身来。
　　“你要去哪儿？”燕乐抬起头来。
　　白启舔了舔嘴唇，很无奈地道，“炼气堂的水深得很，既然是莫叔的侄女，总不能让她被人欺负了。”
　　…………
　　金城依山，山名藏青，高百米，不高，但在金城人的眼里却犹如高不可攀。
　　因为这里是他们眼中的通仙之地。
　　对金城的人们来说，一生中都会有一次前往藏青山的机会，这个机会因人而异，大多数人在十岁，少部分人则要到十四五岁才能得到允许。
　　很多人都不明白这个规定的含义在哪里，又是如何决定的，但李小棠却是知道的。
　　人的灵根并非生来不变，而是随着身体发育缓慢成熟的，大多数人，如果有灵根的话，都会在十岁时成熟，但一少部分，他们的灵根与众不同，或是稀有的属性灵根，又或是更稀有的残缺灵根，这两种灵根虽然一个天一个地，但均需要更多的时间来发育成熟。
　　李小棠当然属于前者，她踏上山道，长长的马尾垂至腰间，此时已渐进黄昏，斜阳照着山道尽头的几间茅屋，拉出了几道人影。
　　他们是那些茅屋里最高的管事，平时金城里的人见着都必定要低头叫一声仙师，然后回家杀鸡庆祝，但今天他们已经在这候了整整一个时辰，就为了从山道那头来的马尾少女。
　　“小姐。”最大那座茅屋的管事是个白眉冉冉的老人，此时却对着李小棠弯下腰鞠了一躬。
　　李小棠看了他一眼，然后又看了另外六座茅屋的管事一眼。
　　这就是金城的炼气堂。
　　李小棠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她没有去府衙，自然也没有衙役来为她带路，可是这些人却似乎早已得知了自己的行踪，早早便在这儿候着，这令她很不舒服。
　　因为这意味着，自从进城以来她的一举一动都被人盯着。
　　“我只是一个来求学的学生，先生不必如此多礼。”李小棠对着老人抱拳，同时也是对着其余六座茅屋的管事们说道。
　　“既为唐人，那么便不可无礼，我明白小姐的顾虑，但这是我们几位师兄弟的意思。”白眉老人腰弯得更低，其他六位管事也一同弯下了腰来。
　　李小棠见状，眉头微皱，却没有再多说什么，微微点了点头。
　　代表炼气堂的七位管事这才松了口气，白眉老人直起身子向李小棠介绍道，“老朽是炼气堂金城分堂的堂主，小姐可以叫我吕师。”
　　接着，吕师又一一指向其余的管事，说道，“这是王二，黄三，余四，曾五，杨六，张七。”
　　李小棠看着他们沉默半响，道，“好名字。”
　　吕师却苦笑道，“这是金城这儿的传统，七房管事均是要改名字的。”
　　李小棠了然，然后奇怪地看了吕师一眼。
　　吕一？
　　吕师苦笑而不语。
　　“请这边来，我为您介绍炼气堂内的一些事项。”吕师恭敬道。
　　李小棠却摇了摇头，“当我是普通学生便是，不用管我。”
　　随后她看了看四周，七间茅屋内似乎并无人声。
　　“其他的学生呢？”她问道。
　　“小姐身份乃是绝密，自然不能让一般学生知晓，老朽先行遣散了。”吕师微笑道。
　　绝密？
　　李小棠心中却是冷笑，若真是绝密，府衙那些人又怎么会让你们知道？
　　“还是让他们回来上课吧，总不能因为我耽误了学生们的修行。”李小棠叹了口气，总觉得有些疲惫。
　　“请小姐放心，他们正在山下的小溪边自行修炼，自不会耽误。”吕师似乎料到了李小棠的反应，颇为自得地捋了捋那道白眉。
　　闻言，李小棠眼睛一亮，她握住了腰间的长剑，问道，“小溪在何处？”
　　…………
　　日渐黄昏，白启拿着一个黑色布包来到了藏青山的脚下，他的面前正是李小棠上山的那条道路。
　　他沿着山道有些憧憬地往上看了一眼，依稀能看到七座茅屋的影子。
　　仰望片刻，他没有上去，而是向着山道侧边的一条小路走了进去。
　　上面的七座茅屋是只有真正的天才子弟才能进入的，而像他这种刚入门的弟子和低品级灵根的弟子听说都只能在横剑溪边修行。
　　哦，他还不算入门弟子。
　　白启自嘲一笑，随后继续沿着小路前行，大约百步，很快便看到了道路尽头的那一颗柳树。
　　那颗柳树很粗壮，从小路侧面的土坡上斜着破土而出，碧绿的柳条像瀑布一样垂落下来，落在了一张有些陈旧的石桌之上。
　　那张石桌旁边有一张椅子，椅子之上，还有一个睡眼惺忪的男人。
　　白启深呼口气，整理了一下衣服，然后面上堆起笑容，大步朝着那边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