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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娟回到家里的第二日，仍旧是和兄弟姐妹们一起治丧，大姨嫁在了农村，他们是有地的，所以直接埋在了当地。地方找的还可以，有山有水，村里留下来的认识的老人，基本都来了。在这个时代，中国农村留守的人有一种情感联系，在被主流忽略的地方，他们安静的、彼此守望着生活。花花世界是电视里的、别人口里的，他们的世界是他们父辈、他们父辈的父辈留给他们的。
第三日，大表姐他们三个人就回了郑州，因为疫情饭馆没开张，他们去夜市跳舞的广场卖凉皮这些，况且还有一个老年痴呆的父亲，隔三差五得去看。雷娟也跟着妈妈、哥哥回了县城。
雷娟挺怕和妈妈独处的，可想而知那些说辞，都不会多好听。
果然，等他们独处时，她妈又开始长吁短叹。
“怎么就到了离婚这一步呢，不能看在孩子面上继续过，你为什么总是这么任性啊？”
“不能继续过，我会疯的。”
“那是你太小心眼了，你天天该吃吃该喝喝，想开点怎么会疯，你就是读书读多了读成个傻子了...”
“手续已经办了，就不要说这些了。”
“你要知道错啊，即便他有错，你肯定也有错。”
“妈，有没有一种可能，两个人都没错，只是不合适呢。”
“不合适能过那么多年？总要有一个人错，两个人都没错，就不会闹到现在离婚的下场了。”
“一个地方的地形外貌都会随着时间改变，人的想法当然也会随着时间变。两个人的想法变了，相处困难了，不代表有人犯错。没有人犯错，只是婚姻到了现在，它变得磨脚，它让人痛苦了。”
“什么痛苦，你知道什么叫痛苦？你小时候饿过吗，你有啥痛苦？现在有吃有穿，男人不嫖不赌，你还想要什么？人要知足，不要贪心...”
“想要自由。不想面对抑郁症、有被害妄想症的婆婆，不想面对从孩子出生就开始分房的男人，不想孩子一生病就被骂不会照顾孩子，不想在管教孩子时被质疑，不想生活在总是被人批评这批评那的家庭，就像你们家这样。”
“...那你回来家里干什么？”
“我不是回来家里，我是回来我熟悉的这个城市，再重新开始。”
“你就是这么嘴硬，从来都不肯承认自己的错...”
“好，我承认我错了，我不该因为从小到大和你们在一起生活的不幸福，就急切的想和别人建立幸福的生活，我不该因为你们给我的痛苦，就更加强烈的渴望自由和被尊重。如果我有错，我的错，就是生在这个不幸福的家里，看你天天被爸爸训斥，暴打，我就不该憧憬婚姻，我不该去尝试，不该去努力。如果我没这么多不切实际的幻想，我从一开始就单身过自己的，那就不会离婚，也不会离婚后回到老家，再被自己亲妈一直批评，够了吗，你满意了吗？”
两个人越说越激动，突然门被人一脚踢开。
她爸青筋暴起，朝着她妈吼起来：“死女人，什么时间了，你还不滚去做饭。絮叨什么。小孩马上放学回家了，天天屁话怎么那么多...”
她妈也暴躁起来：“天天喊喊喊，鬼人，我回家不能坐着喘口气？你是死了吗，灶台上有馍馍，你不能馏一下...”
她爸瞪着眼睛，已经把手里的拐杖朝她妈砸了过来，雷娟从旁边扑上来想抓住拐杖这头，没抓住，原本打向她妈的拐杖，打在了雷娟的额头上，她“啊”的叫了一声，跌下去。
她妈大哭起来，一边哭一边骂：“鬼人，你干啥呀，把孩子打坏了呀...”
她爸恨恨的说了一句：“让她自己贱，非要来挡”，摔门就出去了。
雷娟从地上爬起来摸着椅子坐下，感觉好累，她回来的每一天都感觉很累，额头上摸了一把，起了个大包，她心想，老头下手真狠，这要是没拦着，老太太要被打坏了。
“妈，你还记得以前你晚上去跳舞，爸把门闩插上了不让你进门不？”
“别动，我拿猪油给你抹一下，鬼人啊，下手没轻没重的...”
“妈，那时候你被关在外面，在外面喊我给你开门，我在门里面，爸拿着棍子，说我敢开门就打死我，你还记得不？”
“你又胡说，没有这回事，别动了，我给你抹厚点。”
“妈，为什么你们要在一起互相折磨，不放过对方，还要折磨我和我哥，不放过我们？你们为什么就不能像别人父母那样恩爱和睦、客客气气的。年轻时脾气暴躁，你们都六十多了，为什么还要这样啊？”
“我命不好，我没找到好男人，我有啥办法？”
“不是命不好，是你从来都不相信自己一个人能过好，就像你现在也不相信我一个人能过好。你总是在害怕这害怕那，但是我不怕。我想好好的活下去。”
“唉，行了，和你说不通。你休息吧，我去做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