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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近中午，雷娟下了动车，还需要去客车站坐汽车，一个小时后，她终于到家了，一个小县城。
出来应门的是她爸，原来她大姨昨天夜里突然走了，车才拉回城郊，她妈也跟着去了，她一听，放下行李，准备去路边拦个车过去。大姨从小对她就很好，这个时候，她怎么着也得去送一程。
她爸还是那个暴躁脾气：“就你事多，去现什么眼。”
她累了一天，没心思搭理老人，自顾自拎着包出去了。
城郊离她家半个小时车程，但是下了车，还要走一段山路，才进村子。
村里一片肃杀，现代农村只剩下老人和小孩，青壮年大多在外务工，等老了干不动了，再回农村，跟雷娟一样，也有在城市里安下脚，买了房，变成了彻头彻尾的城里人。
七拐八拐，到了大姨家。门口是她舅舅家的表哥，她叫三哥，在闷着头抽烟，抬头看见她来，笑了，他们也有七八年未见了，三哥胖了很多，下巴堆起了肉，她突然鼻头一酸，想起小时候三哥带着她去河里摸鱼的时候。岁月催人老，谁可共华年？
三哥说：“小娟，你来了，进去吧，都在里头。”
她嗯了一声，跟在三哥后面进了院子，院子里没人，进了屋子，才看到堂屋里人头攒动，有几个是她认识的亲戚，她妈瘫坐在椅子里抹眼泪，旁边是她舅舅家的两个表姐，她哥、还有大姨家的表哥和表妹，她过去走到大姨家表哥这边，聊了几句，转过去看她妈。
她妈抬头看了是她，又低头哭自己的了。倒是大表姐过来拉了她，“怎么回来了，孩子呢？”
她看了看周围人多，拉着大表姐出了堂屋，进了院子。
“姐，我搬回来了。”
“怎么回事，闹矛盾了？”
“日子过不下去，这家人太难处了，小孩也大了，也没啥牵挂了。”
“工作呢？”
“去年因为疫情，房地产不行，公司也倒了，到现在也没找到工作。”
“行吧，反正已经回来了，回头看看县城里有什么活，实在不行，跟姐去郑州，姐有口饭吃都不让你饿着。”
“疫情不让堂食，对你们饭馆影响最大，最不容易，我就不给你增加负担了。”
“你这离婚，分了什么没？”
“没有，生孩子太早，钱都花孩子身上了，没买房子。那套房产在他妈名下，我也分不了。这几年咱们家里盖房子花钱，私房钱都拿给家里了。”
“唉，早知如此，当时在郑州毕业后直接留在郑州好了。咱们也能互相照应。”
“算了，都过去了，姐，我去看看大姨。”
她走进里屋，大姨已经穿戴好，静静的躺在床上。
她过去握住了大姨冰凉的手，想起记忆里第一个离开她的亲人是外婆，在她九岁的时候，也是这样，老人家突然心脏病发作，一下子就过去了。她也是握着外婆冰凉的手，怎么叫都叫不应。那是第一次看到死亡，活生生的人再也不能和她说话了，身体还在，但是人没了。纵然见过了生死，此刻她还是心如刀绞。
年轻时，参加的大都是红事，中年了，能参加的大都是白事了。
她小声的哭泣了一会儿，外面她妈还在抹眼泪，她不想再勾起来。
农村的夜晚，来得特别快。
他们在繁星下的院子里，吃了些面条，因为这些兄弟姐妹都是十几年来，第一次聚这么齐，大家好像回到了小时候。
雷娟妈妈这一辈，大姨是老大，舅舅是老二，妈妈是老幺。大姨今天走了，明天就上山（下葬）。舅舅得了老年痴呆，表姐们把他送去了郑州的养老院，隔几天就去看看。雷娟的妈妈在县城里住，挨着山，自己种一些菜，带小孙子。
雷娟这一辈人，大姨家一个儿子，在武汉入赘，当城管。一个抱养的女儿，在天津结婚成家。舅舅这家三个孩子都在郑州，大表姐和三哥合伙开了一个饭馆，二表姐在菜场卖凉皮。雷娟这边，哥哥在东莞，因为生病，年纪大了就搬回来老家，雷娟是离婚了，无处可去，也回了老家。
这一辈人里头，上了大学的只有雷娟家兄妹两个，但现在处境却远远不如在郑州安家立业，买车买房的舅舅家三个孩子。妈妈现在情绪缓和了一些，看见她，忍不住开始絮叨。
“你看看，上这么多年学有什么用，现在工作也没了，还得回来。不如大妮二妮他们，学个厨师，是门手艺，不管什么时候，都有个吃饭的营生...”
她奔波了一天，此刻疲惫不堪，就默默的听着，什么也没说。
大表姐等她妈说完，替她说了几句：“小姑，上学肯定是好的，我们几个学不进去，只能去打工，都是体力活，累死累活的。小娟学习好，脑子聪明，我们羡慕都羡慕不来。”
她妈说：“你说的不对，挣到钱才算本事，你看现在，他俩都灰头土脸的回家了，真是愁死人了...”
大概是太累了，她觉得时空好像变得不真实，妈妈和表姐的声音也渐渐飘远。早上起床时她还在X市，晚上就已经几千公里远，和童年的兄弟姐妹们一起。她平时很少和舅舅大姨打电话，忙着自己的工作、生活、自己的小日子，心里总觉得长辈们都还在，可是此刻房间里，她离大姨最近的这一刻，也是最远的一刻~生死之间的距离。
就是这样吧，人长大了，就得习惯越来越孤单，亲人会离开、家人会去世、直到有一天，自己也离开这个世界。一场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