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人️

　　青灰色的老牛由白色牛棚跃出，走过空无一人却张灯结彩的街道，在一片红的街道里，踩过不知哪个孩子堆的雪人，在一块青色的石块上叼起一个沾血的牛角，走上西边的小道，消失闹市外。
　　细盐似的白雪，似乎印上了萧瑟的孤寂，身着红衣的我一人在公园的长亭里看它看得出了神。
　　几年前，飞雪的冬天，我将炮仗丢在白色牛棚的牛粪里，再跑到远处早早盖着耳朵的小许身后，看着站在棚子两角的青牛在炮仗声中惊的几乎抱在一起，全白的雪地也终于被染上了一点别的颜色。
　　这时的我们也在大人的驱赶声中抱作一团，跑向公园的长亭。
　　长亭上满檐白雪，被积压的似乎要塌下来，不知从何处传出来的几声鸟叫，被我们的笑闹声压了下去。
　　我和小许在长亭里堆了个雪人。
　　那个冬天格外的冷，许胖子的脖子上挂着一个红色的围巾，红艳艳的，看起来很暖和。我向他靠近的同时，伸手去拿那个围巾。
　　以前听村里的其他小孩说，小许八岁了还不会说话，家里人带到城里去看，医生说可能患有先天性智力障碍。
　　全村的小孩都很排斥他，孩子间的恶意反而更加纯粹，我没有资格指责他们，因为我曾经也是他们的一员。
　　我的手刚刚碰到那个围巾，小许就站了起来，向一边退去。
　　那时我是很疑惑的，因为平时小许的任何东西，我都是可以随意拿走的。
　　这时候，长亭外走进来几个小孩，其中领头的牵着狗，看到我们两个人就笑着骂“哟，娘炮又和傻子在一起玩啊？”
　　一个村子里的人平时玩不起来，互骂两句都是常态。可那天不是时候，或许是太小，或许是注意力都放在了小许身上，那时我没注意到牵狗的脸色有些喝了酒后的红晕，身后的人群里，还有几个邻村的小妹妹。
　　于是我的回嘴就不是时候了。
　　在一声声的狗叫中，我回想起我和小许成为朋友的那天。在放学回家的路上，路边窜出来的野狗对着我狂吠，就在我小腿哆嗦，不知所措的时候，是小许将我抱在怀里，那是我第一次听他说话，很模糊，就像是嘴巴里塞满东西后说话，但又很清晰，似乎世界只有他的声音。
　　我站起身，用力擦掉牵狗的男的吐在我脸上的口水，嘴里愤怒的骂着。看到小许还蹲在一旁蜷缩着，我一瘸一拐的走过去。
　　小许转过身时，我看到他怀里紧紧的抱着刚刚那条红色围巾，我转身就走。
　　他就追在我身后，似乎说着什么，平时我还会去仔细分辨，但那时，我怎么可能会去听，回身看到小许双手捧着围巾，索性将它一把抢过，摔在一边的雪人身上，一脚踹倒雪人的同时，将那抹红色向里面埋了埋。
　　后来我知道，小许的父母离异了，这个围巾是他妈妈这几年送给他的第一个新年礼物。
　　二
　　我从东边的阶梯离开了这个长亭，走在回家的路上，想着去老宅看看。
　　等我回到原本老宅在的地方，看到的却是一块残垣断壁，老宅是土坯房，确实有被雪给压塌的可能。但，如果是被大雪压塌的，那为什么倒下来的房顶上的雪那么多不均匀的地方，还有附近的雪地，也平的太不正常了。
　　我没多看，不论是谁弄倒的，如果他再不走，今晚可能被冷死在村里。
　　“小李！”
　　突然有人叫住了我，我看过去，是之前那个牵狗欺负我的人在叫我。我摆出一番戒备的姿态，等待他从家门口跑过来。
　　“小李，你怎么回来啦？”
　　我看着他脸上的笑容，一下接不上话，可还没等我回答，他就拉着我向屋里走去。
　　“小李，赏我个脸，哥今天杀了狗，你陪哥喝两杯！”
　　他果真端上了一盘狗肉和几瓶酒，嘴里还在为以前的事情道歉。
　　“哥以前做错了很多事情，还请弟弟担待一些！”说罢，他一饮而尽。
　　“自打西边的矿区开采，政府分配了房子之后，这村里的人，是越来越少了，都搬到了东边分配的城里，过年都索性贡完神之后就走了，找个喝酒的人都不容易。”
　　他对着我举杯，我也就陪他干了一杯。
　　“你这次回来是又什么事情要办？”他一面笑嘻嘻，手头一面拿着烟，可以看出身体隐约的颤抖。
　　“就，回来看看，你呢？”
　　“我呀，来配合处理一些矿区的事情。”
　　那时候矿区刚刚开发，矿区就对村内招工。虽然下矿有一定的危险，但是那个时候村里面本来就不富裕，加上算这是个铁饭碗，搞得不少别的村子的人都眼馋。
　　当时矿区除了矿工以外，还招工头，大致就是带领学习安全事项，检查作业标准，处理各类问题之类的，工资比矿工高3k，3k并不低，合计各种补贴，一个月能有1w的收入。
　　这个岗位自然成了竞聘的热门，那时候我在备战高考，就没有掺和这件事。而小许和牵狗人都有高中文凭，也就自然而然的竞争起来。
　　牵狗人将酒杯和我一碰，就开始吹嘘这个酒多好，我一饮而尽后，看向的是小许家的方向。
　　那天，放假回家的我，踏着因为冰雪消融而泥泞的道路，视线放在脚上，以免踩到积水或摔倒。
　　在我越过一个正中央躺着胡萝卜的水坑时，听到了狗叫。
　　我还记得，这个牵狗的人就在街边，小许哭着跪着给他道歉。
　　见吃的差不多了，突然，一叠红色出现在我面前，只见牵狗人又从一边拿出另一叠，原本就厚实的钞票，又厚了几分。
　　“弟弟，这五万是国家征用土地的补贴，你们家还没领，另外这五万是我自己给的，算是为我以前做的事情道歉，以前欺负了你，哥哥真心觉得对不住。”他边大口大口的喝酒，边把钱塞进我的包里，然后一路把我送到了村头。
　　三
　　酒劲的加持下，我晃晃悠悠的走着，走到一半才想起来自己家塌了。
　　想着那个牵狗的这么久没见，情绪变化都这么大，何况小许呢？于是又晃晃悠悠的向小许家走去。
　　村子的马路空荡荡的，这个点估计都去城里分配的房子那里过年了。我扶着墙，想着小许会不会也没回家。
　　这酒喝的有点早，太阳现在还算明媚，迟滞的大脑直到我已经走到小许家门前，也没想清楚小许会不会也没回家。
　　我敲了敲门，门竟然开了，直到看到门后没人，我才反应过来，这门是半掩着的。屋内确实没有人，很多地方都堆积着灰尘，因为矿区的原因，这边的灰尘堆积的都是看得到形状的厚。
　　因为胃不舒服，我就晃到了后院，看到了一个戴着红色围巾的雪人。
　　刚将头垂下去准备吐，脑海一激灵，一抬头看到雪人还在，醉意就没了大半。
　　我走到屋内四处看了看，厨房和餐厅的积灰明显被清理过。
　　我将包放在了雪人旁，拨打了110.
　　那天的太阳里，雪人慢慢融化，一个绑着红色围脖的青年，走向西边的小道，回头看了看东边那高高立起的小区，慢慢的消失在一片红的街道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