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青梅竹马

　　审讯室内，徐万江并没有理会黄海博辩解的说辞，他看着满脸愁容的黄海博继续问道:“4月14日晚上五点到八点这个时间段，你在干什么？”黄海博并不明白徐万江为什么这么问，他回忆了一下，说道:“那天五点的时候我应该还在跑从国贸大厦到农贸市场的货运单，五点半左右我收到了小慧的消息，她说她心情不好想回家，所以我送完那单之后就向公司领导请了一个星期的病假，收拾了一下东西就按照我们约定好的时间去等他了。”
　　“那天你几点到的春江桥？”徐万江继续追问。
　　“这个我记得很清楚，我是4月14日下午6:25到的，当时我是掐着点来的。”黄海博不假思索的回答道。
　　“当晚你在春江桥头逗留了多久？”
　　“额…有个个小时左右吧，具体我也记不清楚了，因为我给小慧打电话，发短信都联系不到她，她之前发的消息又说要回老家，我想小慧有可能是提前回去了，所以我就回我老家黄石村找她了。”
　　“你在黄石村找到陈慧敏了吗？”
　　“没有啊，那天晚上我去了小慧她们的老房子，结果她们家大门紧闭，根本没有人在。因为那个时间段村民都睡了，所以我在奶奶家休息了一晚上后就去到小慧的亲戚家询问她的消息，结果他们都说没见过小慧，我跑遍了村子问了小慧的几个朋友，她们都说没有见到小慧，我害怕小慧出事儿，所以我就赶快回了咱金河市。”
　　“那你是什么时候回到金河市的？”
　　“我是前天中午回来的，村里找不到小慧，我就觉得她是不是回学校了，所以我就到小慧的学校去找她了，但是那几个可恶的保安死活不让我进，非说我骚扰他们学校的学生，我只是找我的女朋友好不好！我实在是争执不过他们，没办法了，找不到小慧，想来想去，我只能报警了。”
　　“那你这两天回住处了吗？”
　　“没有，这两天我都是在车里睡得，我在小慧的学校旁边找了个停车位，因为我想着一大早保安换班说不定就让我进去了，但是她们学校的保安好像都认识我，我试了两次都不让我进。”
　　徐万江这才明白了郑杰辉他们为什么会一遍又一遍的扑空:“我们会调取学校旁的监控录像，并且询问保安以证明你的口供没有问题。”闻言，黄海博只是用力的点着头。
　　看徐万江没有再问话，黄海博忐忑不安的问了一句话:“警官，小慧她…她怎么了？”徐万江看着黄海博的眼睛，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实情:“她没事，这点你放心。”“噢噢，没事就好，我现在能见见她吗？”审讯室外面的监控室内，周文涛听着黄海博的话心中不免有点伤感，黄海博现在能看到的周慧敏，只是一具冰冷的尸体。
　　“目前还不太方便，我们这边还需要你的配合。”徐万江毫不犹豫的摇了摇头，没有看黄海博那充满失望的眼神。江瑶似乎也有些伤感，他此刻怎么也不相信眼前这位用情至深的男人是会杀死自己爱人的凶手。
　　此时有一名侦查员走进了监控室对着周文涛说道:“周队，我们在黄海博的货车上找到了扳手，锤子，绳索等工具，但是陈技术员并没有在任何一样工具上提取到死者的皮肤碎屑或者是头发一类的物质，而且也没有发现清洗痕迹，工具一看就是两个月都没用过的，除此以外，我们在黄海博对家里和车上都没有发现其他有关案件的物品。”
　　周文涛并不意外这样的调查结果，他摆了摆手，示意侦查员可以去休息了。
　　“黄海博是凶手挑选的挡箭牌。”周文涛这样想着，如果黄海博是凶手，那这个案子前前后后的矛盾点太多了。他派人进入审讯室对着徐万江耳语了几句。当名侦查员离开以后，徐万江叹了一口气，说出了实情:“陈慧敏遇害了，尸体就是在春江桥下面被发现的。”
　　“小慧…小慧她遇害了？你说尸…尸体？”黄海博的眼睛像是铜铃一样，张着嘴，结结巴巴的呢喃道，往事，逐渐浮现在了他的脑海里。
　　黄海博小的时候家里很穷，别的小朋友放学的时候手里不是拿着冰棍就是辣条，两手空空的黄海博显得和他们格格不入，他时常背着老旧的书包低头一个人走路，他没有同伴，但他并不孤独，因为回家的乡间小路上有花香和蝴蝶与他做伴。
　　陈慧敏的家就和黄海博的家隔着一条石子路，那个时候，陈慧敏家的条件很好，她的父亲是村里有名的木匠，靠着精湛的手艺，不到两年，就给家里修起了两层的小洋楼。黄海博的父亲常年酗酒，因为受不了父亲的窝囊，他的母亲在黄海博岁的时候一走了之，再也没有回来过，黄海博记忆里母亲的模样随着自己年龄的增长，越发的模糊不清。黄海博住在爷爷奶奶家，破旧的土胚房和陈慧敏家的两层小洋楼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虽然陈慧敏家境很好，但是她却从来没有孤立过黄海博，她经常邀请黄海博一起去上学，陈慧敏的父母也不反对她和黄海博玩儿。逢年过节，陈慧敏的妈妈总会给黄海博家送去自己家做的腊肉和馅饼，那些年，黄海博在陈慧敏妈妈的身上感受到了久违的母爱。
　　黄海博比陈慧敏大一级，他们经常一起走去上学。黄海博记得，在自己上四年级的时候，有两个上初中小混混拦住放学的陈慧敏，问她要十块钱。那两个小混混嘴里叼着烟，一脸凶相的看着陈慧敏，吓她蜷缩在墙角瑟瑟发抖，黄海博每天都在放学路上远远的跟着陈慧敏，他从后面看见陈慧敏惊恐的样子，十岁的他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随手拿起一块路边的砖头，跑过去就砸向了其中的一个高个子。“嘭”，砖头砸到了高个子的肩膀上，那个小混混疼得哇哇大叫，但是并没有受伤。两个小混混回过头看见是一个戴着红领巾的小男孩，顿时大怒，对着黄海博一顿拳打脚踢，整个过程持续了两分钟之久，黄海博嘴里一直大喊着小慧快跑，别管我。陈慧敏并没有听黄海博的话，她拿出自己书包里的二十块钱，哭着说你们不要再打他了，我一个星期的零花钱都给你们，别打他了。小混混看见那二十块钱喜不自胜，刚要从陈慧敏手上夺过钱，就被黄海博抢走了，黄海博拿着钱一溜烟的跑了，两个小混混大骂着追了上去。
　　虽然黄海博才十岁，但是他的耐力非同寻常的好，再加上对地形的熟悉，他没过多久就甩掉了两个小混混，沿着另一条路回到了家。黄海博就在家门口发现了背着书包拽着衣角的陈慧敏，她的脸上哭的已经是梨花带雨，看着气喘吁吁嘴角还有淤青的黄海博，陈慧敏安心了不少，她连忙走到黄海博的身边对他说博哥你没事吧，黄海博喘着粗气没有说话，只是把那张二十块钱塞回了陈慧敏手里，陈慧敏看着被黄海博捏的皱巴巴的纸币，心里心疼黄海博的同时又温暖了不少。
　　从这件事情以后，陈慧敏每天都跟着黄海博回家。小学的同学们都说他们两个人谈恋爱了，黄海博的内心却一直都很自卑，他觉得自己配不上陈慧敏，面对同学们的流言蜚语，他时常躲避，她甚至都不知道何为恋爱，而陈慧敏却从来没有把这些流言蜚语放在心里。
　　黄海博记得很清楚，陈慧敏上初一的时候，他的父亲去另外一个村子拉木材，那几天接连阴雨，陈爸爸回来的路上为了躲避一个骑电动车的小孩，一头冲下了陡峭的悬崖，小货车在山坡上滚了好几圈，裹挟起泥土和雨水一路向下。等交警找到陈爸爸车的时候，他的尸体已经被泥水冲泡的肿胀不堪，他的手里还紧紧握着要送给女儿的新文具。
　　父亲的突然离世让乖巧的陈慧敏痛苦不堪，但她的母亲却从来没有在她面前流过一滴眼泪，陈慧敏的母亲很坚强，在那段时间，陈慧敏体会到了生命的无常，也学会了乳核跟最亲密的人告别，因此她也更珍惜自己与母亲的感情。善良的陈妈妈并没有选择怪罪那个骑电动车的小孩，陈慧敏从此就靠着母亲做裁缝赚来的钱生活。那段时间，黄海博觉得自己的嘴很笨，他在放学路上看着独自流着眼泪的陈慧敏总是说不出安慰的话，殊不知，在陈慧敏心里，黄海博的陪伴才是最好的安慰。他就这样一直默默的陪在陈慧敏的身边，渐渐地，陈慧敏就把他当做除母亲以外最亲近的人。
　　黄海博自知不是一个聪明的孩子，他上到高的时候就辍学了，他告诉陈慧敏一定要好好学习，不要学我，我准备去大城市里找份工作好好努力赚钱，你考上大学的花费我来出。陈慧敏不想让黄海博就这么离开自己，在她的要求下，黄海博答应她一定不会走得太远，一定不会喜欢上别的女孩子。是的，那个时候他们已经在一起了，只是很多人都不知道。黄海博只身一人来到金河市以后，做过饭店的服务员，做过工厂的工人，也做过地摊的摊主。直到陈慧敏高考的那一年，他下定决心拿出自己这一年打工赚来的钱学一个货车驾照跑运输。
　　高考那年，其实陈慧敏的成绩足以上一个一本的大学，但是知道黄海博在金河市跑运输之后，果断选择了二本院校金河理工学院，她对母亲和黄海博撒谎说前面的志愿没有把她录取，黄海博本来想让她复读的，在陈慧敏的坚决反对下，黄海博只好作罢。他觉得陈慧敏没能上一个好大学非常可惜，也许是自己和她的早恋影响了她。
　　为了弥补陈慧敏，黄海博开始了起早贪黑的工作。他的工资是以单量的多少衡量的，因为年轻，他一天能工作10多个小时，一旦陈慧敏想要什么，他都会立刻给她买。陈慧敏也很珍惜黄海博对她的爱，在所有朋友的面前大大方方的公开了两人的关系，给她的好朋友们介绍着两人一起成长的点点滴滴，大大方方的坦诚，是对一个男孩最大的认可。黄海博记得，上大学第一年的寒假，陈慧敏花了一个月的时间给他织了一条小熊的卡通围巾，他这些年一直都把围巾戴着，因为那是陈慧敏爱他的证明。
　　大二的暑假，陈慧敏让黄海博请假带自己去旅游，就在那个时候，两人把自己的第一次给了对方。黄海博清晰的记得，他们曾抱在一起许诺这辈子绝对不会分离。
　　没有任何一份爱意是无源之水，时间和经历是爱情最好的养料，黄海博觉得自己和陈慧敏就是青梅竹马，到现在已经没有什么能够分开饱经风霜的两个人了，他几乎把所有生活的支点都放到了陈慧敏身上。就在今年年初，陈慧敏没来由的给他发了一条分手的短信，从此之后便是打电话不接，发短信不回，去学校找也不见人。
　　黄海博从去年年底就觉得陈慧敏不对劲了，她脸上的笑容好像变得少了很多，虽然面对黄海博的时候还是一样的开朗，但黄海博明显感觉到她心里藏着秘密。黄海博不止一次的问过她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自己，陈慧敏每次都会笑着说怎么可能，别胡思乱想。果然，让黄海博意想不到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节哀顺变，案件还需要你的进一步配合，你也不希望她就这样不明不白的离开这个世界吧。”徐万江看着面如死灰的黄海博，安慰了一句。
　　随后，徐万江从手机里调出了陈慧敏母亲化疗的收款单，放在了黄海博面前:“据我们调查，陈慧敏的母亲去年年底被查出患有胃癌，已经是晚期了，治疗需要一大笔医药费，虽然我不知道这中间发生了什么，但是我相信她一定是不想连累你才和你分手，你看看吧。”
　　黄海博看完徐万江手机上的收款单，似乎明白了一切的真相，他的眼泪再也止不住了，就在一瞬间，所有的情绪涌上了心头，一个七尺男儿已然哭成了泪人。他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撕的粉碎了，每呼吸一口，都有钻心的疼痛。他哭的很安静，只有几声微不可闻的啜泣，但是眼泪就如决堤的洪水，连绵不绝的滚落在审讯室的桌子上，他慢慢的爬到了桌子上，身体不停的抽搐着。
　　江瑶看着黄海博崩溃痛哭的模样，眼眶也红了。徐万江知道，这个男人可能这辈子都要活在这个事情的阴影了，他有些心疼，但他无能为力，他能做到的就只有早日抓到真凶，陈慧敏一个公道。
　　“警官，能给我一支烟吗，最便宜的那种就好…”黄海博抬起头，那双因为眼泪而变得晶莹剔透的眼睛哀求的看着徐万江。徐万江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看着审讯室里的摄像头微微的点了点头，很快，一包中华就放在了审讯桌前，徐万江打开包装，给黄海博点上了一支烟。江瑶平时最讨厌吸二手烟，但此刻却非常希望烟雾能够带走这个人的烦恼。
　　徐万江叹了一口气，招呼着江瑶出了审讯室。江瑶擦了擦眼泪，不解的问徐万江:“徐叔，咱不管他了吗？就让他一个人哭吗？”徐万江无奈的点了点头:“没办法，这种事情也只能靠他自己，我们作为局外人，爱莫能助啊。但至少从他的眼神里，我100%肯定他不是嫌疑人。”
　　江瑶非常认可他的观点。两人回到监控室，一起坐在办公桌旁看着流着眼泪抽着烟的黄海博。
　　周文涛有点惋惜的说道:“多好的男孩子，可惜被人给利用了，自己的爱人也被杀害了。”专案组的成员的情绪都不是很好，一是因为被审讯室里黄海博的情绪所感染，二是因为案件毫无头绪。
　　半个小时以后，审讯室里的黄海博停止了哭泣，他擦了擦眼泪，对着监控摄像头微微点了一下头，他知道，徐万江他们一定是等着他情绪稳定下来。
　　黄海博突然想清楚了，杀死小慧的凶手都还没落入法网，他不能就这么悲伤下去。
　　黄海博准备把这一段时间所有发生在陈慧敏和自己身上的事情向警察交代了，只希望能为案件的侦破做出积极的贡献。。
　　徐万江带着江瑶再次踏进了审讯室，江瑶惊讶的发现黄海博整个人的气质都变得不一样了，此刻的黄海博更像是一个被群体抛弃的孤狼。
　　“你这段时间有没有发现周慧敏什么地方不对劲，可以详细跟我们说一下嘛？”徐万江并没有说死者二字，因为他实在不想让黄海博再次陷入悲痛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