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出寨

　　一场大火，把自已的家烧了个精光。
　　当夜，姬无名澡也没法洗，衣服也没法换，只好系着白袍祭司赐给他的雕花竹筒，穿着破烂的粗布衣服，摸黑回到寨前的黄杨树下，找了块背风的石头，卷着身子躺了一夜。
　　一觉醒来，睁开眼睛左右一瞧，见酒鬼老爸就坐在旁边的大石上，温和地看着自已，心里咯噔一声，赶紧将眼睛闭上：“见鬼了，找他的时候不见，不找他的时候又冒出来，这不吓死人么？”
　　“臭小子，醒来了还装睡！”
　　“爸，昨夜起火，把我们的家烧了！”姬无名赶紧坐起来诉苦，瞒着因果，选择性地向自已的老爸报告昨晚之事。
　　“烧就烧了吧，反正你又不住，留着也没多大用处。”
　　“这么好说话？”姬无名简直像是不认识自已的老爸似的，心中一宽，满腹狐疑。接过话头问：“那你住哪儿？”
　　“你还不知道你爹吗，只要有酒有菜，天大地大我最大，随便找个地方躺一下不就得了！”
　　“爸，祭司他不要我了！”
　　“知道，他不要你，你也可以不要他，男子汉大丈夫，哭干啥！”
　　“他们让我，今天早上跟着七叔公下山。”
　　“知道，不就是下个山吗，下山就下山吧，以后爬回来就是。”
　　“爸，你没发烧吧？怎么什么也不问，就知道知道！”姬无名赶紧起身，探出右手来摸他爸的额头。
　　被他爸挥手拍开，教训道：“臭小子，你真当你爸醉生梦死，老糊涂了不成？”
　　“你偷偷背着一跟断矛上山猎熊，沐正阳那老家伙，说青阳镇上来了一个姓沈的奇人，就住在我当年费心费力修建的宅子里，想要带你下山治病，为这金鸡寨的山民多谋条退路。你小子还瞒着我，我有什么不知道的？”
　　“啊！”姬无名惊叫一声，慌忙掩住自已的嘴，瞟了他爸姬天放一眼，心说：“不知道我昨晚回家后，找不到他，拿着棍子一顿疯砸，把自已的家烧了他知不知道？”
　　“啊什么啊，给”姬天放见他做出一幅吃惊的样子，翻了个白眼，批评了一句，扔过来一个小孩巴掌大的东西。
　　姬无名接在手里仔细一看，却是一块用暗黄色铁木、雕琢抛光而成的族牌。
　　只见这族牌散发着一股独特的香味，像是被药水浸泡过，中间厚而边沿薄，呈正五边形，边长一寸，边上雕着舒卷的云纹，中间一个大大的白色姬字，被一个黑色的圆环圈在中央。
　　只见这族牌上方穿着系带，下方吊着一个指头大小的红色吊穗，背面平直光滑，雕刻着自已的生辰八字。
　　姬无名接过一看，左右端详，望着自已的父亲有点好奇的问：“这是给我的？”
　　“这是我们姬家的专用族牌，背面刻着的是每个人专有的生辰八字，熟悉的人一看便知是谁的。所以，你要好好的带在身上，不可遗失。否则我不在场，没有人知道你是谁。”
　　“如果不见了，自已雕一个可不可以？”
　　“不可以！如果只是一个人在外行走，那也无事，如果拿个假的进入家族重地被发现，严重的会有杀身之祸！”
　　“那我不要了，你还是自已留着吧！”姬无名说着，就要把手中的族牌退回去。
　　“臭小子，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这是背祖弃宗，信不信我现在就宰了你！”
　　姬无名看着自已的无良老爸撇撇嘴，嘟囔着说：“什么背不背的，你对我不是打就是骂，我都不知道自已，究竟是从哪棵树上掉下来的呢！”
　　“想绕着弯儿问你娘的事？没门！如果你真想知道，就收好这块族牌，去问青阳镇姬府中的大祭酒，他会告诉你娘的事！”
　　“搞这么麻烦干啥，还不如你直接告诉我省事！”姬无名撇撇嘴，小声嘟囔了一句，便把族牌与白袍祭司赐的雕花竹筒一起系在腰间。看了看，觉得醒目又好看，也就没再说什么。
　　
　　不一会儿，姬无名见七叔公挑着一担山货从金鸡寨的祠堂出来，回头看了一眼，拜别自已的父亲，一路小跑到七叔公的身前说：“七叔公，这挑担的事，还是我来吧！”
　　七叔公应了一声好，大赞姬无名懂事。
　　谁知姬无名接过担子，没走出三五步，肚子就不争气的咕噜咕噜叫起来，一脸尴尬的挑着担子往前走。
　　“这孩子……”，七叔公忙叫他放下担子等一下，便转身回到金鸡寨的祠堂里，取了些肉食煎饼出来说：“皇帝还不差饿兵呢，你早上没吃饭，怎么不早说？”
　　姬无名接过，尴尬的笑了笑，便蹲在路边大口的吃了起来。
　　姬天放远远的站在那棵黄杨老树下观望，瞧见这一幕，想着自己昨夜贪吃，居然还从自已的儿子手中抢食物，不由悔恨交加，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当即绕着那棵高大的黄杨老树走了半圈，躲在树后流泪去了。
　　
　　从金鸡寨到青阳镇，上下七十余里，上端崎岖难行，下端平缓开阔。幸好七叔公每次上金鸡寨时，都骑着一匹高大的驮马，以备不时之需。一到高崖下，就牵着驮马，把它藏到三十米外的草丛里。
　　姬无名挑着七八几只野兔，与秃鹫，山雕，果子狸，岩羊，及剩下的三只熊掌，一担山货共计不下百二三，跟着七叔公沿山而下。
　　山货有姬无名挑着，七叔公也落得轻松。
　　只见姬无名挑着担子走了一二里，放下担子到一处平坦处歇脚。
　　七叔公摘下头上的四角小帽，伸出一根手指头，顶着四角小帽甩圈，兴致大好。迈出一只右脚，往那山道边的突石上一踏，高唱：
　　
　　爱……太阳喽
　　太阳那个爱着哟
　　山里的人哟
　　这里的山路十八弯
　　这里的水路九连环
　　这里的山歌排对排
　　这里的山歌串对串
　　十八弯
　　弯出了沐家人的金银寨
　　九连环
　　连出了沐家人的珠宝摊
　　耶……耶咿……哟嗬
　　
　　……
　　排对排
　　排出了沐家人的苦与甜
　　串对串
　　串出了沐家人的悲与欢
　　耶……耶咿……哟嗬
　　
　　姬无名一见他兴致这么高，有心抽出腰间的笛子，给他作间音伴奏一曲，谁知这老头只顾自己唱，只得苦笑了一下，又把竹笛插回去。
　　姬无名挑着担子，共歇了三次，换了二次肩，才和七叔公一起把山货挑到驮马藏身的高崖下。
　　二人牵着驮马一路南行，步行二三十里，又被几个馋嘴的路客拦住问：“老头，你这马上驮着啥东西呢？还遮的这么严实！”
　　七叔公一口回绝：“没好吃的，都是一些山薯地瓜呢！卖你几个山薯要不要？”
　　“嘁，你少来，打开来给咱们几个看一眼，不就什么都明白了吗！”当头的一把推开七叔公，揭开马背上驮着的箩筐一瞧，见皮货下果然放着山薯地瓜，忙又去揭另一边。
　　七叔公办事老道，哪还不知道他们的德性，忙走上二步，拿起几个地瓜就往他们怀里塞，嘴上热情的招呼着：“来来来，小兄弟，反正这也值不了几个钱，想吃就多拿点！”
　　那挑头的汉子被羞得无地自容，一手将七叔公推倒，将他跌了个四仰八叉，半天直不起腰来，过了好一阵才缓过气来，坐在地上老泪横流，直喊腰疼要死了，唬得姬无名赶紧放了缰绳，忙走过来相扶。
　　那挑头的汉子一瞅，担心闹出人命，债主上门，随便挑了二个地瓜与同伴分着吃走了。
　　等他们走远了，七叔公这才让姬无名扶起来，教他说：“学着点，出门在外，人单势孤，能不动手的，最好就别动手，和和气气的，笑一笑就过去了！”
　　“这几个人，半路打劫，真不是东西！”
　　“他们还算好的，要是碰上几个凶狠的，直接上来就挥刀砍人了，到时候只怕我俩，连个说理的地方都没有，就到阎王那儿报到了！”
　　如此，姬无名牵着马，听着七叔公的教导，又走了三五里。
　　正想太平无事，在青阳镇进山的歇脚处，又碰到了一个身材发福的王胡子老头，一上来就叫：“正阳兄，现在可好啊！”说着，就上前一步，张开双臂，与七叔公来了个熊抱。
　　七叔公说：“托你的鸿福，我现在还死不了！”
　　“你今天吃了枪药了，一上来就冲我说这种丧气话！”王胡子瞧着七叔公神色不对，又瞧了瞧姬无名，瞟着他问：“正阳兄，这是你儿子？”
　　七叔只想早点撇开这个难缠鬼，早点回到青阳镇，一听他把姬无名说成是自已儿子，当即恼怒：“你看我五六十岁的人了，还生得出他这么十三四岁的儿子吗？”
　　“这却不然，有些人老当益壮，龙精虎猛，这床上之事，可不是以老不老来论英雄的，说不定你宝刀未老，一夜大展雄风，把哪个骚蹄子的肚皮搞大了也未可知！”
　　“你给我走开，当我不认识你！”
　　“别……别啊！咱俩多年未见，现在有缘相遇，当找个地方坐下来唠嗑唠嗑才对！”
　　“你这人很烦呢！你一个糟老头子矮冬瓜，要长相没长相，要看相没看相，我和你有缘干什么！”
　　“看，一句话就露馅了吧！不喜欢我这样的糟老头子，只喜欢皮肤光鮮艳丽的小娘皮！”
　　七叔公一听这话，嘴巴张了半天，不知如何回话，只得眼不见为净，叫了姬无名一声，打算就此绕开这王胡子老头，不理不睬的赶路。
　　“等一下等一下！”
　　谁知这王胡子老头，又像狗皮膏药一样贴上来，一把扯住驮马背上驮着的箩筐，掀开上面的皮货，扒开上面的山薯地瓜，直接就扯出一只山雕来：“哇！我还以为你吃错了药，原来是这马上藏了私货，想要一个人吃独食呢！”
　　“就你眼尖！”七叔公望着王胡子老头，摇了摇头，无奈苦笑。
　　只见那王胡子一把将那山雕推回去，一把扯住箩筐不让走。对姬无名说：“小兄弟小兄弟，快点停下来，让我好好看看你们这箩筐里，究竟还藏着什么好东西。”
　　“没有了，就是山雕和几只剥皮兔子！”七叔公一步走上来，一把扯住王胡子老头的双手，不让他再翻看。
　　“我不信！”王胡子老头一把推开七叔公，踮起脚尖，双手快速的在那箩筐里翻找起来。不一会儿就翻出一只用灰布包裹着的熊掌，兴奋的大叫。
　　忽见七叔公死死的拉着他的手，板着脸厉声高喝，便知道自已掏到压仓好货了，当即挣脱他的双手，拧着那只滴血的熊掌跳开二步，准备据为己有。
　　七叔公冷冷的盯着他，寒声道：“王胡子，你把这只熊掌放回去，拿着那只山雕走，咱俩还是老朋友！”
　　“我就要这只熊掌！”
　　七叔公一指姬无名，对王胡子说：“看见这个少年了吗？他有病，医药难治，我带到青阳镇上去有大用的！”
　　“少跟我装可怜，这熊掌有一只就有三四只，我取一只会影响你什么事？”
　　“不听劝，偏要向刀口上撞，我也没办法！”七叔公叹了口气，眯着眼晴冷冷地盯着王胡子老头瞧了半响，觉得他确实想占为已有，便从腰间拔出一把匕首，对着王胡子老头就冲了过去。
　　王胡子老头一见七叔公拔刀，初时还以为他想吓唬一下自已，谁知他冲上来就扎，不由吓得亡魂皆冒，东躲西藏，扔了那只熊掌说：“正阳兄正阳兄，有话好好说！”
　　“没啥可说的，命与熊掌，你只能选一个！”
　　“这熊掌我已经扔给你了，你还追着我不放干啥？”
　　“开弓没有回头箭，既然你不守规矩，逼着我出刀，我不杀你，还让你活着记恨在心吗？”
　　“疯子，疯子，你这个老家伙，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只见七叔公与那王胡子老头，一个挥舞着匕首，狂追猛赶，一个左右逃窜，翻爬打滚，没命的飞逃，很快就不见了踪影。
　　姬无名目瞪口呆地望着这一切，走到远处的沙地上，捡起王胡子老头逃命时扔下的熊掌，擦去上面的尘土，用灰布包好，又放入马背上的箩筐里，整理好一切，等待七叔公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