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雨夜中的伏杀

　　这一声历喝如同平湖惊雷，炸的赵存雪惊忙坐起。
　　他先前躲在山神像的身后，无意间听到了二人的对话。当听到‘教书先生’的时候，少年不由得眉头紧锁，觉得这二人多半是为了成先生而来。而当抱剑男子最后说出‘杀人’的一刹那，他本能地全身一颤，倒吸了一口寒气。
　　虽然山神庙外雨声阵阵，这道微弱的气息变化仍然被抱剑男子所察觉。
　　就在他铁剑将要出鞘的一刻，忽听得“嘭！”的一声！
　　山神庙右侧的墙体突然间破开一个大洞，随后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奔雷般冲入庙内，右拳如风雨而至。
　　店伙离洞口较近，最先感受到了对方携风带雨的凌厉拳势，毫不犹豫地双足一蹬，身子向后飘落，退至门口。
　　那魁梧汉子一拳未中，也不恋战，左脚大踏步地往身侧一跨，双臂环抱着山神像，同时右脚朝着地面猛地一踩，借着腰部的力道将山神像整个举起，掷向抱剑的汉子。
　　此刻抱剑汉子的铁剑也已出鞘，剑身一竖，身子向前碎步急行，打算直接劈开山神像，然后一剑了却对方的性命。
　　谁知那山神像看似泥塑，却如同铁打的一般，利剑劈在神像身上竟连一丝裂纹也无。而神像带着巨大的投掷力道透过剑身传来，反而震得自己气血翻涌。
　　抱剑汉子无暇多想，体内真气猛提，凌空一腿将山神像踢的倒飞回去，重重地砸在了香台上面。而魁梧汉子趁此时机，也已抱起赵存雪，沿着原路奔出洞外。
　　店伙自认武功不济，没敢出手阻拦，他一个箭步冲到洞口，眼睁睁看着魁梧汉子消失在雨幕之中，回头问道：“不追吗？”
　　抱剑汉子不答，只是蹲在破败的山神像旁细细地查看着，剥落的金漆，黝黑的泥坯，半晌也没有发现任何异常的地方。
　　店伙显得有些焦急：“刚才那人正是成林的结拜兄弟张胖子，此番打草惊蛇，若是被他逃脱可就不妙了！”
　　抱剑汉子将铁剑归鞘，缓缓地站了起来，淡淡道：“成林的首级我们天机阁定会如约奉上！”抬手整了整头上的雨笠，走入山神庙外的风雨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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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镇子东边的草屋里。
　　老乞丐大咧咧地躺在草堆上，双眼微闭，正嘬着手指上油腻腻的余香，身旁的破瓷碗里扔着两块刚啃完的骨头，上面像刀刮似的十分干净。
　　这时，草屋的破门被人轻轻推开，一个青衫儒士撑着油伞走了进来，正是成林。
　　老乞丐似乎早有预料，舔了舔残留在嘴唇周边的油渍，问道：“决定了？”
　　成林点了点头：“我的行踪已经暴露，若不尽快离开，恐怕会对镇子有所牵连。”他顿了顿，续道：“存雪也已经知晓了我和他张爹的身份，临走之前，孩子想见见前辈。”
　　老乞丐嘿地一声道：“算这孩子有点良心，自己身处险境了，还不忘我这个老叫化子。”他坐起身子，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对成林道：“你自去处理你的麻烦，私塾那儿我一会就过去。”
　　成林又道：“此战不知生死，若晚辈遭遇不测，还请前辈......”
　　老乞丐连忙摆了摆手，打断道：“当年我是看孩子实在可怜，怕他遭了鬼物惦记，才将他留在身边庇护一二。你也知道，我老叫化子本就喜欢浪荡世间，一个人无拘无束惯了，因为你们我生生困了十多年不曾抽身，都要憋出大病出来了！”
　　“所以你最好活着回来，然后带着孩子该去哪去哪，也好还我老叫化子的人身自由。否则以这孩子平日里对你的感情，此刻又知晓了你的身份，我可拦不住他报仇的念头哦！”
　　听闻此言，成林心中释然，此战已无后顾之忧。
　　他微微转身，迈出的脚步犹豫片刻后又收了回来，然后回头看向老乞丐，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对方抢先道：“有些事情，不是你一个世俗武夫所能查清楚的。当年你既然选择收养了这孩子，那么相比于所谓的身世真相的追查，陪伴与守护不是更为重要吗？”
　　对于老乞丐的回答，成林心中已有预料，他虽觉得有些遗憾，还是轻轻点了点头，朝着老乞丐躬身道：“多谢前辈！”
　　目送成林离开草屋，老乞丐揉了揉鼻子，忽然大声道：“臭牛鼻子，一大把年纪了还要偷偷摸摸的听人说话，害不害臊！”
　　话音方落，屋内中央已现出一名仰天饮酒的苍须老道，身上道袍虽多处缝补，右手托着的酒葫芦倒是十分的锃亮。那酒水顺着喉咙下肚，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老乞丐见对方故意馋着自己，便朝地上呸了一口唾沫，没好气道：“你来干啥！”
　　老道嘿嘿一笑，晃了晃手中的葫芦：“请你吃酒呀！”
　　老乞丐自然不信，双眼朝天地重重哼了一声，却听那老道喊道：“接着！”果真将酒葫芦抛了过来。
　　老乞丐连忙接住，鼻子凑在葫芦口闻了闻，浓郁的酒香引得舌底生津，便咧嘴笑了笑，接着抬头猛饮。
　　三口下肚后，却见那老道捋了捋苍须，笑道：“都说拿人手短，吃人嘴短，眼下你喝了我的酒，可得帮我一件事情。”
　　“哼！就知道你这牛鼻子无事献殷勤，定有所图！”老乞丐嘴上虽是这样说着，手上却很诚实，依然咕咚咕咚地喝着不停：“说吧，何事有求于我！”。
　　老道也不争这嘴皮子上的胜负，说道：“我想让你留下那人的性命。”
　　老乞丐摇了摇头：“平安镇自有平安镇的规矩。他一个山上的修士不好好的悟道修行，非要跑来这里动手杀人，我岂能饶他？”
　　老道说道：“若是他根本就杀不了人，也就不算破了你这里的规矩。”
　　老乞丐有些不解：“一个窥星境的年老修士，何以值得你出手庇护？”
　　“欲屠大龙，必先布子。”老道只回了这么一句。
　　似乎知晓这句话的深意，老乞丐若有所思道：“你卜术精深，我自然信你。”说罢将酒葫芦扔给老道，大踏步的走出草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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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雨未曾停歇。
　　小镇的居民各自躲在自家的屋子里，过着各自的生活。而成林单手撑伞，另一手负于身后，独自走在回往私塾的路上。
　　这条十里长的土路已被雨水冲的坑坑洼洼，无数飞溅起来的水花打湿了他半身的青衫。但不管风雨如何肆虐，成林依然不急不缓地走着，每一步都是那么的从容。
　　忽然间，他停下身子，丢掉手中的雨伞，默默地望着前方十多丈外的土路中央。那里站着个四肢粗壮的光头汉子，身上的肌肉块块凸起，如同鼓起的山包一样。
　　光头汉子的目光紧紧盯着成林，像是看着一只猎物。接着他嘴角微微一笑，身子骤然发力，大踏步的向前疾行，力道之大使得每一步都在路面上留下一个深深的脚印。
　　第一步他跨出丈余，第二步已有三丈来远，等到第四步的时候，光头汉子借着踏步的力道一跃而起，挥着紧握的右拳，像是一把铜锤砸向成林。
　　他本身就是小宗师的武学修为，加上一副练到极致的铜皮铁骨，可以说，这一拳的力道不亚于宗师境的水准。
　　面对如此强力的一击，成林并未选择躲避，而是左脚向前跨出半步，同样的以右拳迎敌，两只肉拳就这样轰在了一起。
　　“呯！！！”
　　巨大的力道使得成林的身子微微后撤，而光头汉子却是连连倒退，十数步后方才稳住身形。他的整条右臂肌肉紧绷，不受控制的颤抖着，几道血水顺着拳头滴落下来。
　　这光头汉子生平与宗师境的高手数次交战，在拳头上从未落得如此狼狈的境地，他再次看向这个外表普通的教书先生，明白了组织为何要派他三人前来。
　　一呼一吸之间，光头汉子稍稍活动了下有些酸麻的手臂，猛然间大喝一声，再次冲向成林。
　　就在他挥拳跃起的一瞬间，身后突然现出一个身材矮小的黑衣蒙面，手持双刃刺向成林，此人不知何时竟趁着大雨和夜色躲在了汉子的背后。
　　成林上下受敌，足尖一点，身子向后飘退数丈。他方一落地，便觉身后一道寒气射来，原来是山神庙中的抱剑汉子伺机偷袭。而此时那光头汉子与黑衣蒙面也已追到近前。
　　三方夹击之下，成林退无可退，只得体内真力一提，向上蹿高数丈。
　　三名杀手围在一起，分别从怀中掏出一个网状的事物，环环相扣合在一起，接着各自退后将之扯开，却是一张大网，内侧布满了锋利的钩刺。
　　原来这才是真正的杀招！
　　面对成林这样的宗师境高手，三名杀手看似娴熟的袭杀不过是一种佯攻，目的就是为了将他逼入现在的境地。任你武学修为再高，身处半空无力可借，最后还是要落入网里。
　　而这张专门用于猎杀的刺网即使不能困住目标，也会对他的肉身造成很大的伤害。只要猎物受伤流血，这三名精于伏杀的刺客便有足够的时间和耐心，将目标慢慢的耗死。
　　此刻身处半空之中的成林，看向素未谋面的三名杀手，轻轻地叹息一声。在先前的搏斗之中，他已处处忍让，希望对方可以知难而退。然而这几人所展露出来的杀意极其决绝，如此便只能分出生死。
　　在天机阁三名杀手的注视下，只见成林周身的雨水像是被无形的力道牵引一般，化作无数道细长的水流绕着全身流转，而他的身子竟也生生的悬停在半空之中。
　　三人惊得目瞪口呆，那抱剑的汉子也失声道：“引气入体，御风而行，他居然是登山境！”
　　世道如同一座大山，众人身处其中，分为山下与山上。
　　山下之人谓之世俗，修的是自身肉体，练的是体内真气，称为山下武夫。
　　山上之人谓之清修，修的是法宝道术，练的是天地灵气，故为山上神仙。
　　山上与山下的世界虽然大不一样，但有个道理却是相通的，那便是修行如同登楼，一个人登的楼层越高，他就会比别人看到更多的风景。
　　对于山下的俗人而言，那些飞天遁地的山上神仙不过是书本中虚构出来的各种传说，有血有肉的武夫强者才是他们真正崇拜的英雄。每一个山下武夫穷其一生，都希望自己能够登上三楼，以小宗师的武学境界来成就一方威名，至于高不可攀的四楼宗师境，则被称为武学的止境，是可望不可及的世俗神话。
　　但是山上的人最初也是由山下而来，并留下了或多或少的线索。正因为这些线索，极少数的山下武夫发现了山上神仙的存在，并为世俗武学提出了一个全新的境界—五楼登山境。
　　这个境界的强者虽然生存于俗世之中，但对武学的理解范畴已经不再局限于肉身与体内的真气，他们已经能够感受到天地间的那股灵气，并将之引入体内，改造自身气穴，从而身如鸿毛，御风远游。
　　可以说，登山境的武夫已是一只脚踏进了山上。
　　这三名天机阁的杀手做梦也没有想到，此次伏杀的目标居然是一名登山境的强者。绝望之中，那抱剑汉子从怀中掏出一枚竹铃，用力摇了摇。
　　与此同时，十里长街最南部的雨亭里，一名花甲老人端坐于其中。他身旁站着个半大的孩童，手里的一枚竹铃正在“叮当”作响。
　　孩童收起竹铃，将背后的长形木匣解下来放在石桌上，说道：“师父，想不到那个教书先生竟是个山上的修士。”
　　老人摇了摇头：“此处天地的灵气只有微弱的变化，看样子那人尚未摸到六楼的门槛。”说话间他已掀开黑布，打开木匣，里面躺着一把三尺青剑，剑身细长并无太多的雕缀，剑体色泽暗淡如同尘封已久的古董一样。
　　老人像是爱护自己的孩子一般轻轻抚摸着剑身，古剑似有感应，飘出木匣悬停于老人身前。
　　老人接着叹道：“虽未登山，却能自行悟道，可惜呀可惜！”随着他话音落下，那古剑飞出亭外，剑身变大了数倍不止。
　　接着便是“嗖！”地一声，古剑似是被巨大的弓弦弹射一般，瞬间扎入了雨幕之中。
　　如虹的剑气将剑身周边的三尺地带都化为真空，雨水落在上面便被激荡的剑气打碎成无数个微小的水滴，然后向外弹开。
　　远远望去，这古剑的轨迹就好比一条镶着银边的巨龙，沿着十里长街呼啸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