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朱雀大街上，两个腰间悬剑的青衣男子沿大路行走，双眼不停朝四下扫视，目光锐利。不时从一旁的道路边走出另外两个同样装扮的青衣男子，双方目光相对，微微点头，也并不交谈。行色匆匆的再次混进人流之中，长安街上鱼龙混杂，他们掺在其中也并不显得惹眼。
　　只是一旁的一座阁楼上，却早有两双明亮的眼睛盯上了他们。
　　展留名命属下的不良人寻查长安城里的出现的陌生的江湖人物，尤其注意成群结队者，第一个收到的回报，就是这群青衣人。
　　“就是他们，一群四川人，突然出现在长安街上，那天我和其中两个人在凡楼还遭遇过。”梁白衣转身坐回桌边，对展留名道：“他们在这个时间出现在长安城里，还四下寻找着什么，绝非偶然。”
　　展留名仍旧倚在窗边，沉吟道：“只是，如果就这样断定南诏使团的事情是他们做的，未免太武断了。长安城里的江湖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每天外来的也绝不在少数。”
　　“倒不是说一定是他们做的，只是这些大爷也未免太嚣张了一些。剑法一流，人数众多，突然出现在长安城里并且招摇过市，就算和这次的事情无关我也想查他们一下。”
　　“那我派两个手下去跟他们一下？”
　　“最好别，这些人很扎手，最好还是我们两个亲自去。”梁白衣顿了顿，又补充道：“你别以为我在带你胡闹，我是真的觉得八九不离十。”
　　“除了你的直觉，还有没有更靠谱一点的东西让你怀疑他们？”展留名仍是有些怀疑。
　　“我前些日子在南海那里见过一个人，都叫他青城剑痴。看服色，这些人和他系属同门。”“你是说······这些人是青城派的人？那就有点难办了。”展留名面露难色，皱眉说道：“青城派这些年发展很快，尤其是这一代掌门余连城，可是有剑神之称。”
　　“余连城这个人在江湖上是出了名的野心勃勃，为了壮大门派，依附一个朝廷高官也不是不可能。而据说杨国忠杨大人刚刚提任了剑南节度使，他对青城派的招揽，也可以说是顺理成章。”梁白衣接着说道。
　　展留名又接着他的话锋说道：“余连城投入杨国忠麾下，纳的投名状就是在长安城外截杀南诏使团，几个高手在片刻间屠杀了六十二名南诏勇士，手脚利落不留痕迹，却不想走脱了最关键的南诏公主。所以，青城派的人很急切的在长安城里寻找。”
　　梁白衣接着道：“他们应该是追踪南诏公主进了城才失去踪迹的，不然不会这么大人力只在城中寻找。与此同时，为了以防万一，杨国忠一定利用职权在长安城外各方官道上都布下了重兵来防止南诏公主离开长安。”
　　展留名点点头，道：“不错，是有这样的兵马调动。可是我们这样，是不是太过于想当然了？”
　　梁白衣说道：“真的八九不离十，你想，如果没有任何风险，只在长安地头上找一个流落的南诏公主，你的上官上上官们为什么不出面呢？为什么整个长安两县，只雷声大雨点小的派你这么一个小小不良帅主管此事？”
　　“因为那些老油条对官场局势都心知肚明，办这件事的人，找不到南诏公主会受责罚，如果找到了，极可能就要惹到圣眷正隆的杨国忠。那些老匹夫，早都猜到了有可能做下这件事的是谁！”展留名将拳头在窗棂上锤了一下，兴奋地说道：“这么一想，还真是严丝合缝，一切都能对的上了。”
　　“你还很高兴？现在摆在我们面前的问题有三个，第一，我们并不能保证我们刚刚想出来的故事都是真的。第二，就算证明了是青城派的人截杀了南诏使团六十二条人命，我们也扳不倒杨国忠，同样，也找不到南诏公主。第三，假如你真的在英明神武梁少侠的帮助下找到了南诏公主，那你即将迎来的是上司的褒奖还是杨国忠的刀子还未可知。位高权重如他，弄死你这个小小的长安不良帅还是易如反掌的。”梁白衣笑着看向展留名，目光中满是幸灾乐祸。
　　展留名思索半晌，正色道：“第一，我们待会就去找机会证明我们的推论是不是真的。第二，确定真凶虽然对找到南诏公主没有帮助，但是杨国忠居然胆大包天敢在京师之外截杀使团，将他的罪行昭告天下，才无愧于公理正义。第三，我不在乎找到南诏公主会为我挣来什么东西，梁白衣，我想的是，杨国忠截杀使团的目的是阻止和亲继续征伐南诏。而我们找到南诏公主，就可能为边关谋得安宁。”
　　“哈，公理正义。”梁白衣看着他一本正经的样子，忽然打了个响指，道：“那就走吧。”
　　长安城的暮色很浓厚，透着整个关中大地的昏黄，携着火一样的红霞铺天盖地的压下来，这座雄伟城池在天地之瑰丽面前却丝毫不落下风，只显得更加巍峨。
　　此时也是城内各街道上行人最少的时间，虽然少了行人，但城中处处起的炊烟，却比白日里更添了几成烟火气。
　　达官贵人的聚居的崇仁坊尤其如此，夕阳之下几乎不闻人声。杨国忠杨大人的府邸占地极大，在崇仁坊里也称得上是数一数二。当朝三大权臣各有不同，李林甫极功于心计，口蜜腹剑，行事手腕老辣令人胆寒，自然也深谙审慎持身之道。王鉷唯李林甫马首是瞻，虽然在官场上横行霸道、作恶多端，但是面上功夫也做的颇足。只有杨国忠自幼微寒，凭借着妹妹得宠，得势之后一副小人得志的嘴脸，朝廷内外历来肆无忌惮，行事一向不知收敛。从这崇仁坊的大宅，就可见一斑。
　　杨家府邸之中亭台楼阁林立，朱墙碧瓦参差无数，廊坊精致，园林错落，随处可见鎏金灯盏，天还没黑下人就已经开始在园中行走开始点灯，等点完府中所有灯盏，天色也就黑透了。想来那看不见的屋内装饰，定然也是极尽奢华。
　　梁白衣和展留名是尾随两个青衣人来到这边的，这些人的去向马上就要证实他们的猜想。两两一队的青衣汉子陆陆续续凑近这边，进的却不是杨府，而是杨府对街的一间不大的宅院。只是只进不出，也不见有人在那宅院里走动。
　　“倒是谨慎，居然都不住在杨府之中。”伏在不远处一处墙头上的梁白衣道。
　　“不知道了吧，京城中的达官贵人誊养江湖游侠，招揽武林势力，轻易不会带进自家宅院，而是会在不远处盘一个小院子养着。消息传递方便，但是又不沾干系。要是心思叵测点的，还会挖条地道通着自己宅院。这崇仁坊底下，这样的简便地道不知道挖了多少条。”展留名解释道。
　　梁白衣诧异的看了他一眼，道：“你居然还知道我不知道的事情？”
　　展留名不无得意的笑道：“蛇有蛇门，鼠有鼠道，我们不良人就是长安城里的蛇鼠，这类隐秘消息自然知道一点。”
　　“那你这位蛇头鼠脑不良帅大人能否告诉我，我们下一步应该往哪里走？”
　　“先去看看。”
　　说话间展留名飞身而起，脚尖一点便如一只黑色蝙蝠般滑到了那处宅院的主屋顶上，整个人趴伏在瓦片上。梁白衣的动作比他更轻两成，更快三分，虽然起身比他晚，却先他一步已然半蹲在那里。
　　屋子里的人似乎不多，话音很少，偶尔几句也都是彼此用蜀中方言快速交谈。展留名轻声问道：“你听得懂他们说的方言吗？”
　　梁白衣点点头，继续俯身听了一阵，半晌，方才抬头，展留名赶紧用询问的眼神看了他一眼。
　　梁白衣轻声道：“这几个人偷奸耍滑，他们几个趁着出去找人的空隙，去平康坊嫖娼了。”
　　展留名皱了皱眉头，梁白衣又道：“他们在品评百香楼的芍药、红梅两位姑娘的床榻功夫，不过我估摸着他们都是吹牛的。百香楼有花名的姑娘哪里那么容易上手，我前阵子也是去了三次才······”
　　展留名瞪了他一眼，他才悻悻咕哝道：“他们肯定是上了丫鬟，然后就来骗人说睡过两位姑娘。”
　　“行吧，估计这里也听不出什么来，我们直接去杨府吧。”展留名翻了个白眼，不再理他。
　　一黑一青两道影子又呼的掠到小路上，倏忽间又跃进杨府之中，飞檐走壁，直若平地。
　　“杨府这么大，你认路吗？”梁白衣拽了展留名一下，问道。
　　“衙门里有图，两年前我就把崇仁坊内各个府邸格局熟记于心了。”展留名回头看了他一眼，道：“在这里办案不是那么容易的，敢来这里作案的都是天下间绝顶的飞贼，要是不熟悉地形难以抓捕。但是你对这些达官贵人的家院了如指掌这件事又不能被他们知道，不然肯定会惹来猜忌。”
　　两个人说话间脚下生风，不多时就绕开所有下人护院，来到了杨府中心。二人将身子一纵，双双掠上房顶，再不起身，猫着腰手脚并用行动到一座二层阁楼的顶端。
　　“这里是杨国忠的书房，有什么重要的事务应该会在这里商议。”展留名轻声说道，梁白衣点点头，两个人一齐伏在瓦片上，一动不动，也不发出丝毫声响，宛如两片落叶。
　　直过了大半晌，才有门声响动，两个人的脚步声传了上来。
　　“宫里消息怎么样？”一个男子用急切的声音问道。
　　“别急，哥哥你现在不同以往，身上拴着多少人的生死荣辱，怎可还如此毛毛躁躁，进退失据。我素来知道你为人，也不会离心，若是有别人看到你这副样子，怎么还会信任你？”另一个女子声音缓缓说道，这女子的嗓音轻柔之间又带着一股酥麻，让人仅听声音就仿佛能听到其中一股媚人的风韵。展留名眼见着梁白衣在听见这声音以后，两只耳朵直愣愣的竖了起来。
　　“妹妹教训的是，为兄方才是有些惊慌失措，确实不该。我们亲人之间，确实也是懒得再装什么稳如泰山。妹妹快些对我讲讲，事态如何吧。”那男子认了个错，又继续追问道。
　　女子答道：“事态尚好，消息虽然传到了陛下那里，陛下起初震怒，多亏了玉环急中生智，哭着询问陛下这么想要纳入南诏公主，是不是不再宠爱自己。陛下急忙哄她开心，便没过多追究此事，只着有司在七日内务必找到南诏公主，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哎呀，这次又多亏了玉环，还有妹妹你。”
　　“这倒无妨，都是一家人，说什么见外的话。只是此事还不算完，哥哥你还得加大力度，就算找不到那南诏公主，也得让她随时看的见你在找她，不敢走到明处来。只要她一直躲到中秋饮宴以后，陛下忘了这码事，到时候就算她再出来也不会搅动多大风雨。”
　　“是，妹妹上次跟我说过这件事以后，我就派府中亲兵和青城剑客在长安城里日夜搜查，保准让那南诏公主不敢见光。”
　　房顶的梁白衣和展留名对视了一眼，目光中都有一丝惊讶，这女子心机竟如此之深。原来杨国忠派人大张旗鼓的搜查不仅是他行事嚣张，而是存着这层打算。皇帝陛下想要南诏公主，就是为了在中秋饮宴之上炫耀武功，时日一过，就算找到了南诏公主也很难再向圣眷正隆的杨国忠深翻这笔旧账。
　　“说起来，哥哥你这次实在是莽撞，怎么也没跟我们商量一下，就敢做下这么大的事情来。怎么能轻易在长安城外截杀别国使团？”
　　“唉，谁说不是呢，可我也无可奈何啊。自从那封请求和亲的国书被递到陛下跟前，我就开始心慌。还好国书之上仅有乞降之言，未言胜败之事。不然陛下若是知晓近年唯一让他引以为傲的外战胜利其实是我瞒天过海，恐怕玉环求情都于事无补。而且那支使团又不知是从哪条小路来的，我在南诏到京师沿路布下的重重眼线都没有送来消息，忽然就临近了长安。事发突然，正好新近招揽的青城掌门余先生在侧，他夸下海口说可以将那使团解决，不留活口，我就病急乱投医，随他去了。谁知他们居然被一个南诏侍卫杀出重围，还带走了南诏公主，还号称什么剑神，我看也是言过其实之辈。”
　　“哥哥如今已经是朝廷大员，就该摆脱掉那些江湖风气，你看李林甫何时靠刀剑杀人？如今我们杨家越是蒸蒸日上，妹妹心里就越是不安。恰如鲜花着锦、烈火烹油，若不小心谨慎，可不知哪一日就要家破人亡了。”
　　那女子说话间透露出一丝柔弱无依之感，惹得梁白衣仅听声音就忍不住有了一股油然而生的保护欲。他按耐不住心中躁动，双手一撑，将头从屋檐上倒着探下去一点，想瞧一眼那女子是何模样。
　　只是此时已近中秋，长安天气清冷，书房内的两人并没有开窗，只能从窗缝隐隐约约看见一丝绛紫色的影子。梁白衣心痒难耐，当下深吸口气，胸膛高高鼓起，接着将那口气猛地吐出！没发出任何声音，但他内息悠长有力，一阵风直直的将那窗子推开一角！
　　他赶紧将头又缩回去，只留一双眼睛在屋檐上。这双眼只见一个身着绛紫宫装的妇人袅袅娜娜的走了过来，这妇人长发如墨雪堆云的挽在头顶，双颊白皙透粉，眉眼风流，随便朝窗外眺望都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风情。宫装层层叠叠却掩不住她丰腴美好的身段，行走间腰胯轻摆，恰如弱风扶柳，曲线向下，却又山峦陡峭。浑身处处都是无限风韵，令人目光不知该放在何处才好。
　　梁白衣只看了一眼，还没有心思想入非非，便陡然浑身汗毛竖立，如堕冰窟！这是生死间磨炼出的直觉，他猛地一个起身，接着整个人向后仰倒！
　　紧接着，一剑冲天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