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星明前路

　　盛城的清晨，是从划破浓雾的吆喝声开始的。
　　澜江分割澜域南北，是世间第一长河，而作为澜江沿岸最重要的港口城市，盛城一向以繁荣闻名于世，清晨的热闹，不过只是刚刚开始而已。
　　湿凉的雾气与暖软的炊烟，交融一体，隐隐约约，朦朦胧胧，让盛城仿佛身处氤氲叆叇的云端。但不多时，朝阳彻底驱散了缠绕着盛城的雾与烟，将这座城市带回人间。
　　它揉揉眼睛，抹去城里最后一缕惺忪，新的一天，就这么醒来了。
　　有的人在街边店铺吃着早点，有的人在挑着扁担用力吆喝，有的人急匆匆地往岸边走去，准备上工。这是属于人间的热闹。
　　少女独自一人在街边走着，纯净的眸子里除了前方的路，再无其他；绝色的面孔上除了淡漠，也无其他，孑然一身，遗世独立，没有沾上纤毫人间烟火。
　　但人间找到了她，或者说，她找到了人间。
　　她径直往前走着，却突兀地后退了一步。在下一次呼吸，距她只有一步的拐角口里钻出一道人影，后面还跟着不停的叫骂声。
　　那道人影往左一转，与少女打了个照面，是个瘦瘦小小的男孩，衣衫褴褛，头发很乱。
　　男孩愣住，他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么好看的姐姐。但后面的叫骂声越来越近，他立即转头望另一个方向跑去。
　　少女轻不可见地叹了口气，走前一步拍了拍男孩的肩膀，男孩回头一看，满脸愕然。少女却并未理会他，而是看向拐角路口，一个怒气冲冲的中年汉子正从里面冲出。
　　那汉子看着被少女按住肩膀的男孩，也有些摸不着头脑，但怒气可没降下半分，挥起拳头就往男孩砸过去。
　　少女却在他拳头落下之前开口了：“昨今两天一共四个包子八文钱，我替他付给你。”
　　说完便拎出一个小巧的荷包往外拿钱。
　　汉子放下拳头皱了皱眉，“小姑娘，这不是钱不钱的事，这小子连着两天从我铺子里偷包子，不给个教训长点记性，明天如果还来怎么办？要是你认识这小子就好好管管他！”
　　“他明天不会再来了，以后也不会。”少女淡淡说着，稍稍犹豫了一下，把荷包里所有的钱倒了出来，双手捧着递给中年男人。
　　“一共十文钱，多出来的还请您消消气。”
　　那汉子看着少女精致的面孔，张嘴想说些什么，最后却是叹出一口气，接过少女手上的铜钱，也没数，就转身离开了。
　　少女这才回过头来对男孩说：“把包子吃了。跟我来。”
　　男孩憋红了脸，两只拳头捏的紧紧的。
　　少女看着被男孩双拳捏变形了的包子，淡淡地说：“靠偷靠抢不能让你娘亲永远吃上包子，但跟我走，可以。”
　　说完转头就走，也没看男孩有没有跟上来。
　　男孩喃喃地重复了一遍少女的话，又看看手里的包子，心里一狠，突然把包子塞进嘴里，大步朝少女跟了上去。
　　“请问您认识我么？”男孩咽着包子含糊问道。
　　少女摇了摇头。
　　“那您为什么帮我？还知道我……偷了四个包子？”男孩红着脸问道，也不知道是窘迫，还是被包子噎的。
　　少女语气平淡，“顺路。”
　　男孩这下倒是真被噎住了，连连拍打胸口，才把包子咽下去，正打算继续追问，少女却已经停下。
　　她回过头来，上下打量着男孩。忽然竖起葱白的手指，一道星芒朝他指去。
　　男孩大惊，忙举起双臂挡住脑袋，却发觉不痛不痒。
　　等他回过神来，少女已经收回指尖。他急忙扭扭胳膊拍拍身子检查起来。身体安然无恙，只是身上干净了许多，连手上捏着包子时留下的油渍都不复存在。
　　他满腹疑惑，张张嘴想问些什么，但一看到少女淡漠的神情，又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来。
　　少女再次打量了他一眼，觉着干干净净的，精神了不少。突然伸出手，替他顺了顺头发。男孩羞涩得脸色通红，浑身僵住不敢动弹。直到少女微微点头后，他才松了一口气。
　　“那里有家烧饼铺，你可以去上工找份工钱，以后不准再偷东西了。”少女指向了前面路口一家热闹的店铺，语气还是淡淡的。
　　男孩红着脸点点头，随即小心翼翼地问道：“姐姐您认识那家铺子里的人么？”
　　少女摇了摇头。
　　男孩一惊，“那您怎么知道他们要招人？”
　　他可不是什么愣头青，在娘亲病倒的这些日子里，他也找过不少招工的铺子，却都因年纪太小的缘故被拒绝，若是两眼黑着闯进去，恐怕又是白费一场力气。
　　少女给了个任性的答案：“我就是知道。”
　　说完，少女顿了一下，拍拍男孩的脑袋，“好了，去吧。”
　　男孩突然感觉身上沉甸甸的，但还是深吸一口气，独自一人往那家铺子走去。
　　那家铺子生意很好，一个老汉在后面现做着烧饼，一个大娘满脸堆笑接待着客人，男孩费了老大劲儿才挤进店里。
　　大娘刚收了几枚铜钱，转过头来看到男孩，稍稍愣住，不过还是马上挂回了笑容，“这位客人要来几张饼？”
　　男孩立即说道：“我不是来买饼的，我想问问您这里招人吗？我可以来这里做工么？你别看我小，我很勤快的，我可以不要工钱的，只要管我和我娘的饭就行，我饭量很小的，我可以……”
　　男孩生怕大娘拒绝，说起话来像连珠炮似的，也没管大娘听没听清，只管说出来就完事儿了。只是到后来，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小……
　　真是糟透了！男孩这么想着。
　　“老头子！我们这儿招人不？有个小伙子找上门来，我觉着挺机灵的！”大娘的大嗓门儿响了起来，让男孩快要低到胸口的脑袋又重新抬了起来。
　　“招啊！送上门的干嘛不招？我这里快忙活不过来了！早跟你说过省个撒芝麻的步子你非不干，诶哟，我都这把老骨头了还得这么忙活。”后房里传出老汉唠叨的抱怨声。
　　大娘不甘示弱，“咱这招牌就是靠着这些步子打出来的，你今儿省一个明儿省一个，就怕后天想忙活都忙活不起来哩！”
　　两口子就这么前门后房吵了起来，男孩脸上的惊喜越来越浓郁。
　　“那就这么说好了，我也不占你便宜，只要手脚勤快，工钱该拿多少拿多少，赶明儿就来上工！”大娘又忙着招待其他客人，抽出空来对男孩说道。
　　男孩喜上眉梢，连连点头。只要撑过今天，明天他就能让娘吃上包子！嘿！烧饼也不错！
　　他回过头来张望少女的位置，却见少女已经来到烧饼铺前。
　　他兴冲冲地跑到少女跟前，“姐姐，我被挑上了！赶明儿就来上工！”
　　少女第一次露出了笑容，微微的，好看极了，只是语气还是平平淡淡：“恭喜。等我一下。”
　　然后她走向大娘，“要三张烧饼。”
　　她拎出那个小巧的荷包，男孩在他身后有些好奇，这个荷包里的钱不是在替他还债的时候已经倒光了么？
　　却见少女小心翼翼地撕开荷包的夹层，那里面还藏着几枚铜钱。
　　少女犹豫了一下，再次开口道：“要两张就好。”
　　一直没有起伏的声线里，居然能听出几分心疼。
　　“得嘞！”大娘麻利地夹起烧饼放进油纸里，递给少女。
　　少女转过头，将其中一张分给男孩，说着：“拿回去给你娘亲。”
　　男孩愣愣地看着她，眼眶似乎有些红迹。他郑重地接过烧饼，说道：“姐姐您放心，今天的钱我一定会还给您的！我叫元正！”
　　少女摸了摸男孩的头，轻轻念道：“星明前路，愿君坦途。司辰。”
　　司辰应该是少女的名字，很好听，只是……好像有点耳熟？
　　少女不再言语，转身离去，挥了挥手以示告别。
　　元正看着她离去，想把她的背影深深刻进脑海里。只是有一个怪异的念头难以抑制地浮上心头。
　　她不会……
　　真的只是顺路吧？
　　……
　　对司辰来说，确实是顺路而已。
　　把烧饼砸在桌子上，司辰羞恼地对站在窗边的中年男人问道：“这都是你算好的？”
　　能让性子如水般淡漠的司辰表现出这般恼火，也不知这中年男人做了些什么。
　　他诧异地看向司辰：“天上星，人间灵。星灵教当有救济生灵之心，你是我的徒弟，理应继承此念。我算好你此行有行善之机，对你入道大有裨益，为何还要抱怨为师？”
　　司辰冷若冰霜，“我说的不是那个孩子的事！我说的是钱的事！”
　　“你既然知道我今日会行善，为何只给十文钱就让我去买饼？替那孩子还债十文钱，买饼十文钱，你就是算好我攒了零用钱！”
　　中年男人更显诧异：“行善的道行是增长到你身上，当然得要你出钱。这怎么能怨我？”
　　“那平日里我被你偷偷花掉的钱呢？那些也变成我的道行了？你就是看不得我留零用钱！”司辰的声音里竟然隐隐约约带着哭腔，似是要把多年委屈一并哭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