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食品厂

　　夜里，李广盛还在和周玉霞谈论着今天晚上的事，“你怎么会允许小宇这么小就出去做生意啊？而且还同意给他一千块”。
　　“唉”，李广盛叹了一口气，“我原来也不同意，但那天我看到了小宇戴的那块玉，和我父亲以前戴的那一块很像，我就想起了我父亲”。
　　“哪块？就是以前你说的家里留下的那块玉佩？”
　　“是啊，然后我就想起当年我小学毕业，家里值钱的东西已经被抄完了，没有钱再供我上初中，而且家里还有两个弟弟在读小学，所以父亲想让我回家帮种田，因为我父母都没有干过什么农活，几乎是两手不沾阳春水的，因此家里种田人手不足。”
　　“然后呢？以前都没怎么听你说过”，周玉霞来了些兴趣。
　　“如果我不回家种地，光靠父母，家里肯定是很困难的，但我真的不想一辈子过着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日子，所以我央求爸爸，说我要出去闯一下。父亲考虑了一个晚上，第二天和我说：“广盛，你去吧，爸爸还没老，能抗得住。”李广盛说到这里，眼睛有些湿润了。
　　“于是第二天我就收拾行李，爸爸拿出家里唯有的十三块五角七分钱交到我手上，我磕了三个响头，就离开了家乡，那年我才14岁。”
　　“所以，当时如果没有爸爸的支持，你也许现在还在老家，和三叔他们一样，靠种田为生。”周玉霞明白了。
　　“对，我离开老家，进了林学院打杂，到夜校上了初中，什么脏活累活我都干，后来才有机会入了贾局长的法眼，进了教育局，还坐上了今天这个位置。”李广盛感慨到，“这就是我为什么要支持小宇，万一他成功了呢？”
　　“但是他这样去做生意肯定会影响学习的啊，一心怎能两用？”周玉霞还是有些担心。
　　“对了，洪季现在在家干嘛？”李广盛问。
　　“什么都不干，就帮家里种点田，他还是想来龙柳市找工作。”
　　“你妹妹和我说过几次了，但是现在还没有合适他的工作，这样吧，你明天打电话到村里，让大同叫洪季这几天过来一趟。”
　　“你想让洪季来帮小宇？”周玉霞眼睛一亮。
　　“看看吧，关键还是看小宇怎么想，既然我同意放手让他自己做，那就不应该插手他的事。”
　　李必宇不知道爸妈一直在讨论他的事，他睡得很香，他觉得今天去刘书记家收获满满，如果食品厂的设备能利用上一些，那绝对可以剩下一笔开销。
　　第二天中午放学，李必宇回到家里，看到周玉霞已经回来了，正在和沙发上坐着的一个年轻人说话。这年轻人虽称不上衣裳褴褛，但却只能说是朴素中的朴素，冬天只穿一件布单衣，外套一件薄夹克，脚上一双解放鞋，还粘有一层黄泥土，脸冻得通红，身子瑟缩着，估计是刚到，还没有从外面的寒风中缓过来，两手互抱着双臂。
　　“咦，洪季哥，你怎么过来了，”李必宇认识这个表哥的，他脑子比较灵，后世混得也挺不错的。
　　“姨夫叫我过来的，不知道有什么事，对了，小宇，上次你叫我帮你做一个陀螺，我早就做好了，就是没时间上来。”说着，他从旁边的一个编织袋里摸出一个拳头大的陀螺。
　　李必宇拿过来一看，真是纯手工制作，陀螺表面磨得有点粗糙，做了个圆锥面，螺身有几圈条纹，方便用来绑绳子，底部也是个锥面，最底下还打了一粒铁珠。
　　“小宇，你不要看它有些丑，但是它很厉害的，我用它斗赢了好多局呢。”
　　李必宇现在对斗陀螺还真没有什么兴趣，不过并不妨碍他欣赏一些在后世已经消失了的手工小玩意。
　　“小宇，你先去玩一下吧，洪季你这几天就在家里住了，和以前一样你睡沙发吧，晚点我们再把沙发抽出来安上。”
　　周玉霞跟着李必宇进来他的房间，“怎么了，”看到妈妈进来，欲言又止的样子，李必宇问道。
　　“昨天我和你爸商量了一下，觉得你还是应该把重心放到学习上，所以我们把洪季叫上来，看看能不能帮你打点下手，做一些杂事。”
　　“没问题，妈妈，就是你不说，我也想让你帮找个信得过的亲戚来帮忙，毕竟我还要上课的。”李必宇笑眯眯的望着妈妈：“还是妈妈深知我的心啊！”
　　“少来了，对了，小宇，那1000元够不够啊，妈妈这里还有500元，你先拿去用吧，我们不怕失败，但我们要从中学到点东西。”
　　“谢谢妈了，需要的时候我再问你，现在缺口还是有些大，我再想想办法，急不来的。”
　　李必宇在教室的时候初步算了一下，原料，人工，刻板印膜，基础设备，最少也要先拿出五千元，现在还差得太远。
　　李广盛到家的时候，周玉霞已经把饭菜煮好了，他问了一下洪季家里的情况，然后对李必宇说：“下午放学你在校门口等我，我带你到国营食品厂看看，我和谭伯伯打了招呼的，洪季，你也去，下午在家等我。”
　　洪季还弄不明白到底什么情况，但他知道自己可能有事情做了，他很开心，他不愿意回到那四面黄土的家，姨妈家虽然小，但起码不会日晒雨淋，家里那个老房子，冬天一刮风，吹得房里冷飕飕的，而且姨妈家天天有肉吃，哇，看到桌上的五花肉，口水都要流下来了。
　　一个下午李必宇都在进行辣条的核算，尽量将成本压到最低。放学的时候，他让胖子他们先回家，自己站在校门口的大树下等着爸爸。
　　不久，就看到爸爸和洪季哥从小街转弯处出现。
　　李广盛走近李必宇：“小宇，走吧，食品厂就在粮食局后面，我们一起过去看看。”
　　走了十多分钟，三人来到了一个破旧的厂房门口，门前已经站了三个人，中间一个矮胖一些的中年男子看到李广盛过来，忙笑着打了个招呼，：“李主任，欢迎来视察啊。”
　　“谭局，寒碜我了吧，你可比我高半级哦，再客气，我可扭头就走了。”李广盛半开玩笑的说。
　　“好了，老李，今天怎么有空来这里啊，不是你打电话给我我根本不相信。”
　　“对啊，食品厂不是属于你们商业局管的吗？当然是有事要拜托你了。”
　　“别跟我客气，上次如果不是你的帮忙，我儿子还进不了地区高中呢，地委那些人，一点面子都不给。”
　　“那是小事，这两位是......？”
　　“哦，我来介绍一下，这位是食品厂的厂长，郑学仁；这位是管生产的副厂长林国华。”
　　“李主任你好，欢迎来我们食品厂指导工作。”郑学仁年纪三十出头，有些油头粉面的。他热情的握着李广盛的手，却没有理会旁边的副厂长，直接把几个人领进了食品厂。
　　“老谭，这个是我儿子李必宇，那个是他表哥，我小姨子的儿子，你们两个叫谭伯伯。”
　　“谭伯伯好！”
　　“你们好啊，对了，老李，你这演的是哪一出啊？”
　　“是这样的，我这个外甥准备和个朋友做点食品加工的生意，但是手上启动资金有限，所以来看看你这里有没有什么设备适用的，到时租下来，直接在厂里加工。”
　　“那真是小事，不过，再小的事放在你老李身上，对我来说也就是大事了，放心，小郑，这件事你给我安排好。”
　　“没问题，谭局，保证完成好任务，小兄弟，走，我带你们四处看看。”郑厂长满脸堆笑的说。
　　“爸，那我也跟着去看看。”
　　“行，你也去吧，我和你谭伯伯在办公室聊天，看完过来找我们。”
　　“好咧，咦，郑叔叔，这位林叔叔一起去吗？”
　　郑学仁一听这话，脸马上阴沉了下来，“你先回去吧，我带他们去。”他对林国华说完，看都没看一眼，就扭过头来笑着对洪季说：“小兄弟，我们走吧。”
　　“有意思。”李必宇心里笑了笑，跟了上去。
　　“食品厂前几年还是很红火的，特别是中秋和过年的时候，厂里都是24小时连班不休息的。”办公室里，老谭在跟李广盛介绍着食品厂的情况，“90年以后，很多私人小作坊发展起来，国营厂的很多弊端就凸显出来了，人员配置臃肿，领导抱残守旧，其实如果在这个时候厂里能换一个有魄力的厂长，还是能起死回生的，但是小郑空降下来。”
　　老谭摇摇头，然后对着李广盛放低了声音：“他是老郑的侄子，原来在融县宣传部，后来得罪了人，就被老郑调了过来。他来了以后厂里效益更加差，前段时间他伙同后勤和财务做账，想把前年花了50万进的生产线按废铁价8万卖出去，被老林他们这些老员工制止了，所以他俩一直有矛盾。”
　　“老郑？郑明光？”
　　“是啊，食品厂的人写了好几次告状信到商业局和国资委，都被压了下来。现在就是中秋和年边还开几天工，其他时间大家都没事可干，一个月就发30块钱，据说下一批改制企业就包括了食品厂。”
　　“老郑不知道？”
　　“怎么可能不知道，我们下面的都知道，其实上面也知道一些，关键是想不想管，所以只要不太过分，不影响到大局就行了。”老谭用手指敲了敲桌子。。
　　“陈书记呢？”
　　“哼，早被小郑架空了，现在干脆两耳不闻窗外事，就等着退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