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谢谢你

　　天空阴沉沉的，街上的行人已经散去了大半，苏忆背着云雀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在他看不见的背后，云雀侧着脸靠着他的肩，偶尔睁开双眼。苏忆此时若是能看到，会发现她眼中有着一抹不一样的神采。
　　突然，他停下了脚步。
　　“云雀。”苏忆轻轻地唤了一声背后云雀的名字。
　　似乎是第一次听到苏忆叫她名字，云雀愣了一下才抬起靠在苏忆肩上的头。
　　“你有没有可能放弃灵晶？”感受到云雀的动作，苏忆便接着问道，“我刚刚进去看了，只有一座传送阵可以到达那里，即使你的修为很高，也很难全身而退。”
　　“你怕了？”云雀的声音突然变冷。
　　感受到背后传来的一股杀意，苏忆这次也没有服软。
　　“是的，我怕了。”
　　苏忆话音刚落，云雀的杀意更浓了，眼中那尚存的神采也变得暗淡。
　　“我怕你死了。”苏忆的声音忽然变得有些沉重，“我不知道你怎么想的，也不知道你一定要去做的事情是什么，我也不知道你从哪来，你会去哪，我只知道，若我不尝试阻止你，你真的可能会死。”
　　杀意，此时此刻，乱了。
　　“你不必这样的，我不会死的，你也不会。”云雀淡淡的声音从背后传来，随后她闭上了双眼将头重新侧靠在苏忆的背上轻轻地在他耳边说道，“还有，谢谢你。”
　　这时天空中传来一声沉闷的雷鸣，暴雨倾盆而下。这场雨来得太突然，突然到盖过了云雀的声音。
　　苏忆的情绪也开始失控。
　　“什么？你刚刚说什么了？对了，会不会死不是你说了算，真的是无可救药，那你就去吧！”
　　云雀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地放开了手，转过身朝着联盟高塔的方向离去。
　　苏忆看着对方默默离去没有说一句话，他只是站在雨里，似乎连可以用灵力隔绝大雨都忘了，任凭大雨淋着，像一条落水狗。
　　他站了好久好久。
　　他不明白云雀那不知所谓的执念，或者说是固执，他也愤恨自己实力太低，他的心也乱了。
　　苏忆不断地在心中告诉自己他到底来自哪里，而他最终的目的只是回到家乡。
　　可哪怕是在心里暗示千百遍，他也已经不再是初来此界的那个苏忆了，那个了无牵挂，孑然一身的苏忆。
　　云雀，这个名字，以及这个人在他没有发觉的情况下已经深深地印在了他的心里，虽然之前他并不想承认，他想逃避，但是如今因为云雀的固执，他避无可避，终于直面了内心。
　　忽然，站在雨里一动也不动的苏忆周身亮起了水灵力的光芒，大雨被截断了，紧接着他化作一道残影向联盟分部的方向跑去。
　　……
　　此时在探索者联盟分部，四处都是尸体，有来参观的人的，也有联盟修士的。
　　门口两名结丹中期修士身负重伤已无力再战。云雀则站在不远处，她的肩部有着一道被贯穿的伤口，鲜血顺着手臂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她却仿若不知，只是神色漠然地看着前方。
　　顺着目光，在她不远处，一名穿着执法者衣服的修士闭着眼握着一柄剑站在那里，一滴滴鲜血正从他的剑上滑落。
　　“滥杀无辜，当诛！”闭眼修士突然一声怒喝。
　　随着“噌”的一声，一道白芒闪过，背后长剑出鞘，左手掐剑诀，顿时长剑化作万道剑光向着云雀刺去，随后闭眼修士也不闲着，右手提着带血的另一把长剑化作一道剑芒遁入万千剑芒之中。
　　云雀站在雨中，面对着万千剑芒面不改色，右手虚空一划，一把薄如蝉翼且由水组成的长剑便出现在了她的手中，紧接抬起“水剑”对着万千剑芒遥遥一指。
　　瞬间，雨声停了，雨也“停了”，如漫天星斗一样密集的雨珠全部停在了半空中，随后化作更多的“水剑”向着万千剑芒射去。
　　一切都发生在瞬息之间。随着一阵阵金属碰撞的爆响，无数的剑芒与“水剑”在空中对撞，渐渐“水剑”占据了上风，碰撞破碎凝聚再碰撞反复循环，仿佛永远不会有尽头。
　　“竟然也是剑修？”看到剑芒即将被对方的手段消磨殆尽，闭眼修士在剑芒中神色一肃，再次掐动剑诀，整个人连同手中的剑忽然化作一道极具凝实的剑光穿过云雀的“剑幕”向她斩去。
　　瞬息而至的剑光，带着一股势如破竹的凌厉气息，整片雨幕都被这股气息所切割。
　　云雀眸中杀意一闪，周身忽然剑气纵横，提起手中那薄如蝉翼的“水剑”便迎了上去……
　　苏忆此时正处于联盟分部之中，在云雀与闭眼修士剑气对轰时他便暗自潜入了建筑的内部。
　　耳边剑气碰撞的轰鸣不断，苏忆却仿若未觉，他谨慎地闭着眼轻轻地朝着传送阵摸了过去。
　　似乎是一楼所有修士都被杀光了，当苏忆来到传送阵身前依旧没有碰到一个人。
　　光芒一闪，苏忆来到了四十一层，他缓缓地睁开了眼，眼中是一小拨游客正贴着落地窗看着楼下对战的情景，一名穿着联盟制服的修士正警惕地望着他。
　　“按照闭眼时白芒的强度，筑基期初期左右吗？”看着那名联盟修士，苏忆暗暗地估计着对方的修为。
　　“你是谁？”那名联盟修士提着一柄刀，刀身半出鞘，似乎已经做好了一战的准备。
　　楼下的轰鸣声频率越来越高，连身处四十一层的他们都感觉到了震荡。
　　听到楼下的动静，苏忆眼中泛起了一股杀意，也不废话便向着那名联盟修士冲了过去。
　　“炼气期，简直是找死！”那名联盟修士看到苏忆冲了过来，眼睛一眯，毫不犹豫地拔出了刀，刀身上带着一阵青色气浪，朝着苏忆便涌了过去。
　　“凛爪，凝！”苏忆暗暗地喝道，全身超过三分之二的灵气全部在瞬息之间全部汇聚在右手之中，剩下的那部分则是注入双腿，一瞬间右手袖子直接撕裂，只见苏忆的手掌连同部分小臂在灵气涌入之后随之化为了淡青色，而五指则在刺出去时更是在虚空中拉出了一道道白芒，随后整个人义无反顾地向着青色的刀芒迎去。
　　那名联盟修士本以为那道蕴含着筑基期灵力的刀芒可以轻易解决对方。可突然他感觉到了一股刺骨的寒意以及一种让他全身汗毛竖起的犹如如芒在背的刺痛感。
　　他连忙将几枚玉符捏碎，几道金色的护盾笼罩了他的周身，直到看到护盾出现后他才长舒一口气。
　　突然，一只布满鲜血的青色手臂轻易地穿过了层层护盾直直地刺入了他的胸口之中。
　　那名联盟修士似乎还没有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他眨了眨眼，似乎眼前的一切都令他不敢相信，但随之而来的那股剧痛以及虚弱感让他彻底清醒了过来，他的眼里带着无尽的愤怒，抬起手中的刀伴随着一声怒吼：“你竟敢……”
　　话还没说完，苏忆右手嵌入的那名联盟修士体内突然由内而外地爆开，体表瞬间扎出几十道冰刺，只见其身体刹那间便如同一个破布袋一般彻底丧失生机。
　　随手将面前不成人形的联盟修士推倒，苏忆也不管身上那恐怖的伤口与身边那些瑟瑟发抖的参观者，他来到灵晶展柜的面前。
　　整个展柜阵法自成一体，苏忆根本没有去想过打开它，他也根本不可能打开他，他只想想办法破掉地上的固定阵法。
　　正当苏忆苦恼着不知道该如何破解这个固定阵法时，突然他拍了拍脑袋，从纳戒中取出了一个脸盆那么大的阵盘——那是蔡御给他的破阵法器。
　　将阵盘放入固定阵法之中，随即掐出法诀，固定阵法光芒一闪便彻底破碎。
　　“大家伙果然好用！”苏忆暗自感叹，随手便将阵盘与整个展柜收入纳戒之中便传送了出去。
　　当他跑出联盟分部时，他看到了云雀，云雀也看到了他。
　　云雀如今已经鲜血淋漓，不止肩上多了几道被贯穿的剑伤，如今腹部也被洞穿，全身布满了剑痕，仅仅靠不多的灵力压制着伤势。
　　看到云雀的伤势，苏忆明白此时必须撤走，若是对方再来增援，二人必死无疑。
　　云雀此时正用略带疑问的眼神看着苏忆。苏忆看着对方郑重地点了点头，随之云雀便将目光转向闭眼修士。
　　只见闭眼修士心脏旁两寸的地方也有着被贯穿的伤口，可惜没有伤到心脉，终究他还是略胜一筹。
　　“你很不错，结丹期中能伤到我的哪怕是在联盟也不足一指之数，不过到此为止了。”闭眼修士并没有将苏忆放在眼里，他双剑齐出，纷纷锁定了重伤的云雀，在他看来，云雀已经是个必死之人了。
　　“鸣！”看到苏忆点头之后，云雀如释重负，她气势一变，口中轻喝，方圆十里的暴雨全部停留在了半空中，随之剧烈地高频率震动，发出刺耳的尖啸声后便向着闭眼修士射去。
　　突如其来的尖啸使闭眼修士措不及防，随后便错失了先机，只得站在原地被动防守。
　　云雀目光一闪，继续催动更多的雨向其射去，随后几步来到苏忆身前拉起苏忆便化作一道灰色的光向远处遁走。
　　……
　　不知两人逃了多久也不知两人逃了多远，云雀突然咳出了一大口鲜血，遁光随之消散，两人直接从低空中跌落在了一片荒野之中。
　　苏忆也不管浑身的剧痛，落地之后便赶紧爬起来查看起了云雀的伤势。
　　云雀躺在地上，没有了灵力的压制，伤口中残留的剑气又开始了肆虐，雨不停地下着，在她的身侧形成了几条红色的小溪。
　　苏忆也不再管太多，果断撕开了她衣服并且将自己衣服脱下盖在对方的身上只露出了肩部与腹部的伤口，随后运起功法中的阳篇将体内灵气不断地输送过去为其疗伤。
　　“你不必这样的。”云雀看着正为她疗伤的苏忆轻轻地说道。
　　苏忆转过头看着她平静的双眼，他看到了一种类似于解脱的情感，还有一种他也分辨不清的复杂感情。
　　“闭嘴。”苏忆瞪着眼回了她一句便闭上眼继续专心为她治疗。
　　她的伤口已经被苏忆的灵力暂时冻住，可其中的剑气他却没有太多的办法，只能一手握着灵石一手催动灵力不断地消磨残留的剑气。
　　在苏忆看来，肩部的伤口其实并不致命，可她腹部的伤口却是无比严重，虽然金丹未损，可其中的残留剑气却由此处流向四肢百骸，不断地消磨着她的生机。
　　眼中代表对方生机的白芒越来越暗淡的，苏忆心急如焚，手中毫不犹豫地捏碎了一颗又一颗的灵石，可依旧无法阻止白芒渐渐地暗淡。
　　突然，苏忆感觉到了一只冰冷的手掌轻轻抚住了他的侧脸，他睁开眼，发现云雀正托着他的脸看着他。
　　“你哭了。”她用指尖轻轻划过苏忆的眼角，“为什么？”
　　“别胡说了，是雨水。”苏忆手中不停地回答道，“你好好躺着，别乱动，你不会死的。”
　　话音刚落，眼中白芒消散，苏忆猛地睁开眼，托住他侧脸的手无力地垂落，他一时间竟愣住了。
　　“活下去。”苏忆喃喃自语，眼前的云雀就像睡着了一般，随即灵力更加不要命地向云雀体内传去，“灵晶已经取到了，现在是你欠我一件事情，现在轮到你遵守约定了，我要你活下去！”
　　……
　　灵石渐渐地用光，体内也接近枯竭再也无法挤出半点灵力。
　　苏忆无神的坐在云雀身边看着远方的城市一动也不动，他的眼神暗淡无光。
　　雨也慢慢地变小，直到消失，阳光重新洒满了大地。
　　此时，云雀体内正滞留了大量独属于苏忆的灵力，突然，它们在瞬息间从静止状态进入了流动状态，并缓缓地流入丹田，最后又流入四肢百骸，如此循环。
　　如同雕塑一般一动不动的苏忆察觉到了身后有响动，连忙想转过头查看……
　　就在他准备转头的一刹那，两条手臂穿过了他的侧脸，并环绕住了他的脖子……
　　紧接着，熟悉的声音从耳边传来——
　　“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