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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1
“嗯……你不妨自己思考一下？聪明的苏期？”
苏期仔细回想着之前发生的所有细节，整理了一下思路才开口道：“你……先是用大段包含暗示的话让我放松，不只是让我放松身体，更是放松精神……你说了一句‘我要你想想我，想着我然后幻想……’，我下意识地照做了，并且丝毫没有在意，甚至后面完全忘记了这句话，于是我之后所有的惬意心情全都拜你所赐……当我完全放松下来的时候，你又说了‘当你睁开双眼再次见到我，当我笑着和你打招呼的时候，你会想起那感觉。’这句话很关键，正是你先前所说的种‘种子’，你在说这句话的时候，还轻轻地碰了我的胳膊一下……”苏期摸着胳膊继续说道：“当我醒来后，早已不记得‘我要你想想我’这句话。当我看着你的脸时，你笑着对我打招呼，然后再次碰了一下我的胳膊……于是之前的‘种子’被触发，我的心情回到了当时惬意的状态，与此同时，我几乎跳过了思考，产生了想要……亲你的冲动。这种冲动来得如此莫名其妙，却又如此顺理成章，仿佛我早就有这种想法一样……我想，这就是你说的‘反射’吧……”苏期在末尾加了一句：“当然，这也是因为你足够漂亮……”
“人的大脑与内脏本就是无数‘反射’形成的器官，‘反射’之中包含着记忆。”宋唯道：“这也是洗脑一词的来源——洗脑就是在形成这种‘反射’。这也是为什么骗人的话听起来都很有道理，因为骗人就是在给你讲道理。类似的，当我们猛然听到多年前单曲循环的歌曲时，脑子里浮现出来的，是不是正是当年早已被封存起来的一幕幕记忆还有情感？……”宋唯轻咳一声继续说道：“我们说回正题。根据你的反应，我怀疑你在很久前就被种下了一颗‘种子’，当你看到这一幕时，‘种子’被触发，‘反射’开始行动，于是记忆汹涌而来，于是你产生了莫名其妙的‘神圣’感，甚至产生了幻听……”
“很专业……”苏期咽了口口水说道：“的分析……”
“对于此，你难道没有一丝印象？”宋唯道：“这也是我说你被邪教洗过脑的原因之一……你是不是参加过什么邪教？”
苏期果断摇了摇头，仔细回想之后答道：“我确定，我从没有经历过类似的洗脑事件。”
宋唯一眨不眨地盯着苏期的表情，片刻后恍然大悟般“噢”了一声，点头道：“我明白了。”
她对苏期笑了笑，随即迈步向“地狱”走去。
苏期疑惑道：“你明白什么了？你怎么可能明白？”
连苏期自己都想不通的事情，宋唯为什么能知道答案？
宋唯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她知道此时最好的办法就是什么也不说，否则苏期一定会纠缠到底。
苏期没有意识到，自从他说出了“我们两个很像”之后，宋唯便一直在不停地变换着自己的行事风格。
如果是一开始的宋唯，在知道结果后只会一言不发或者轻声却肯定地“嗯”一下结束。
至于苏期自己，从开始到现在，也变得更像他自己了。
022
教学楼一层有配餐室、公共厨房、儿童餐厅、职工餐厅以及面积不小于厨房的洗衣房。
苏期宋唯二人所在的，正是儿童餐厅。
数十具尸体。
数十具儿童的尸体。
数十具死相凄惨的儿童尸体。
数十具死相凄惨却又被摆放整齐的儿童尸体。
只有学龄期的孩子是在儿童餐厅吃饭的，配餐室的工作，就是为学龄前的婴幼儿准备食物和奶。
所有尸体均被洗得干干净净。
“还记得那本笔记中的数字吗？”宋唯道：“以及对应的祭祀之法。”
“才刚下楼怎么会忘？”苏期看着身旁端坐在椅子上却被剖干内脏肠胃的孩子、被肢解后整齐地摆放在餐桌上，围了餐桌中心的大锅一整圈的孩子、以及锅里面被水淹没的人头。
人头上不长不短的头发浮在水面，和水一样纹丝不动。
鉴于那张已经被煮烂的侧脸，一看就知道它已经熟了。
它的耳朵已经烂成了白色的肉花，眼皮浮在水中，连眼球都膨大了一圈，在眼眶中突出着，另一只靠近锅底的眼球则已溃缩，黄白色像脓一样在水中弥漫而开。鼻子发烂且有些变形，嘴唇则已经烂到了耳根，露出了同样被煮烂的牙床和几颗已经掉落的牙齿。它张大着嘴，舌头长长地耷拉在脸侧，那像是脓的一部分已经被煮烂散在了有些浑浊的水中，原本有些发黑的面色生生被煮成了粉白的肉色。它颧骨处的皮则完全消失，露出了骨头，边缘处黏着像海藻一般的皮肉……
许多餐桌上都有这样的一口锅。
抬眼望去，一个个餐桌上全都是各种死法的尸体，甚至有微风吹动了贴在椅子上的一整张人皮……
“那些数字用处不大，种种死法及其数量只是为了完成祭祀而已，并不算什么有意义的线索，也没有必要数出来被涂抹的数字……”宋唯走到人皮前面蹲下身道：“这上面有图案。”
“粗略地记一下好了……我们也看不懂图案，估计只是祭祀的一部分，权当一条线索吧。”
“他们……”宋唯转了一圈说道：“他们以及我们见到的所有尸体，仿佛都被‘正确’地摆放了起来……就像是，凶手想让他们保持生前的正常状态一样。”
“他们都很干净，这已经能说明问题了。”苏期不敢正常的呼吸，走在过道中时，他感到了一阵阵地毛骨悚然，连脚步都放轻了。不过其语气显得还算是淡定：“这简直就是真正的地狱……十八层地狱……”
宋唯则依旧如常：“这可都是技术活啊……尤其是剥皮，仅前期的准备工作就要很久……也难为凶手能把所有人都‘做’好。”
“看体育室那个杠铃的大小，至少有一千公斤也就是一吨重吧……这已经能说明凶手在做这件事的时候，已经有了某些不合常理的能力。”
宋唯点头表示同意，说道：“还记得院长笔记本中的一个节日吗？”
“有很多节日，你是指哪一个？”
“马达加斯加的那个。”
“马达加斯加……”苏期道：“翻尸节？”
“没错。”宋唯指着被摆放好的孩子说道：“我记得笔记的原话是：「他们将死者的尸体或者骷髅从坟墓里挖出来，重新清洗并包裹。然后由年轻力壮者将尸体扛在肩上，周围人等手举丰收的作物，唱着跳着喊着舞着在街上游行，最后重新掩埋。每年挖一次、唱一次、跳一次、埋一次。甚至有些人将死去的长辈们重新装扮好，坐在家中，参与一些日常活动，好像他们还活着……」。苏期，你认为，这像不像翻尸节？”
“有些不太一样，好像经过改动。”
“这本来就是改动后的祭祀。”宋唯沉吟道：“这个祭祀……究竟想要做些什么？尊重死者？反正我不信。”
“翻尸节的人们不仅不害人，相反他们还异常尊重死者，毕竟是自己的亲人。我认为这个习俗本身没有什么，还是比较正常的。”苏期道：“相比来说，这个凶手的做法就非常诡异了。他一边残忍地处理这些尸体，一边又给予他们尊重……”
“绝对不是尊重。”宋唯道：“我看这更像是陈尸，就像是战利品、就像是洋娃娃、就像是在炫耀、又或者是在震慑。”
“还是得知道凶手的目的啊……”苏期微微感叹一句后陷入了沉默。
“哎，苏期，我突然有个猜测。”宋唯转身看着苏期道：“笔记中，焚的意思毫无疑问是焚烧，那么与焚相近的火又是什么呢？我印象里，火好像是指，烤，或者是古代逼供时的那个烙铁。”
“不只是中国，古代西方也有类似的刑罚。”
“嗯，看这些字的古老程度，我觉得很可能就是那种把人绑在烧红的柱子上然后烫死的那种刑罚。”宋唯点点头用手指了指天花板说道：“我猜，可能还有一个孩子被绑在了烟囱上……”
苏期一阵难受，连忙说道：“不说这些了，我们去配餐室和厨房看看吧。”
“你确定还要去厨房？”
苏期一愣，随即狠狠点头。
023
当面前有一具死相凄惨的尸体时，人们会感到些许恶心、惊悚、脊背发凉。
当同时出现两三具尸体的时候，人们会在汗毛直立的恐惧下，有着一丝同情与伤感。
当面前有数十上百具惨死的尸体时，人们会在窒息的恐惧感中，有着一丝悲哀。
那，如果有数千具甚至数万具的尸体摆在人们面前时，人们又会有着怎样的感触呢？
是悲恸，是愤怒，还是麻木？
还会不会存在着恐惧？
不知道。
或许，只有经历过两次特大自然灾难的老院长才知道。
苏期和宋唯不知道，因为他们从没想过，更没有见过。
如果说在儿童餐厅时，他们的心中还是四分恐惧六分悲哀的话，那么，眼前厨房中的一幕则会让他们在悲哀的同时充满着愤怒。
苏期快发狂了。
他双手握拳，脖子和额头上都暴出了青筋，嗓子中只能发出“呃呵”这样嘶哑的出气声。眉头紧皱、头发炸立、身体伴随着愤怒在微微颤抖。
而宋唯却依旧冷静。她指着身前一口一米高的汤锅说道：“说不定这里面有什么线索呢。”
整个厨房有许多的料理台，台上以及垃圾桶中满满地堆着各种各样的内脏、骨头、厨具……
有几张剥坏的皮被挂钩挂在一旁，像垃圾，也像屏风。
但最让苏期头皮发麻的是还是血。
他们终于见到了血。虽然已经有些干涸，但无数血液、脂肪、体垢混合而成的物质几乎附着在了厨房的每一处。
被剥坏的人皮背后是坑坑洼洼、一小块或者一大片的肉，血淋淋、黏乎乎……
料理台以及各种盛具中的骨头上同样附着着血肉，望之作呕、闻之反胃。
这里，就是这样一间被血肉、骨头、人皮、体脂所占据所浸染的房间。
苏期几乎每抬一步都要花费比平时更大的力气。而这种抬步落脚间所发出的血肉分离之声、血肉挤压之声以及那又软又黏的触感，让苏期每走一步都咬着牙，全身发颤，崩溃到几欲发狂。
无可奈何，苏期只得用愤怒来抵抗恐惧。
他也确实是愤怒了。
惨无人道，果然只有在鲜血的面前才会淋漓尽致。
至于宋唯所指的那口汤锅……
宋唯踢了两脚才发现，那几乎是被剁成肉末、榨成汁的血肉……
“为什么要这样做……”苏期一字一顿怒喝道：“究竟有什么理由，能让人做到这种程度！”
宋唯走到他身边轻轻地拍了两下他的背道：“我们去配餐室和洗衣房吧。”
走出厨房后，苏期闭上双眼深深地呼吸着，许久才平复下来。
配餐室和洗衣房则干干净净，与厨房完全是天壤之别……除了那一瓶瓶红白相间的奶之外。
“还有哪里？”
“还有职工餐厅。”宋唯低声说道：“我们休息一下再去吧。”
苏期点了点头，有些疲倦的走到了连接通道口，抬眼看了看昏暗的天空，坐在了台阶之上，呆呆地望着之前老院长所站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