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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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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初初入夜的街市委实热闹得紧,且不说道路两旁有大红灯笼高高挂,许是年关将近,街市上熙熙攘攘、人来人往,大约比寻常时节要更热闹上几分,两旁的小贩拨高嗓门叫喊:“烤猪脚嘞,喷香的烤猪脚嘞——”
  然而方才被我忘了个干净的话却蓦地跳到我脑子里。我把头从风帽里探出来,问华川道:“对了,其实你与尧公主是旧相识吧,对不对?”
  他闲闲地瞟了我一眼,道:“尧公主作为冰狐一族唯一的帝姬,自是免不了经常同元商帝外出应酬赴宴,从前与她在大小宴会上见了几次,慢慢便相熟了。”
  是这样的,倒是蛮情有可原的。但我还是忍不住嘟囔一句:“那我还是昆仑唯一的神女呢,这许多年我怎么没有见过你?更加没有机会与你相熟。”
  他笑了笑,说:“你说什么?我没有听清楚,再说一遍。”
  我呵呵地笑两声:“我说啊,我想吃那边卖的烤猪脚,你想不想吃?闻起来很香呢。”
  他不置可否地看我一眼,伸手从袖袋里取金铢,钱袋刚拿出来一半忽然又顿住,抬眼无辜地看向我道:“你方才说,没有机会与我相熟?你觉得你和我不熟?”
  ……他这不是分明听清楚了嘛……
  我说:“唔。”
  他便重新将钱袋搁回了袖子里,神色忽然莫测起来,一派不近人情的模样:“我为什么要与一个不熟的姑娘买烤猪脚?”说完抬步就走。
  我这下是愣了个彻底。
  一旁烤猪脚的香味儿却一个劲儿往鼻子里钻,我咬了咬牙,腆着脸追上去扯住他衣袖:“熟熟熟,怎么不熟?都有了肌肤之亲了还不熟那什么算熟?”话一出口我就差点咬到自己舌头,他大爷的本神女究竟在说些什么啊……
  华川停下脚步,挑着眉毛似笑非笑地看着我,直看得我一张脸颜色变了好几变,他才慢悠悠地说道:“照这么说来,那确实挺熟的。”
  我丢了他衣袖,抬手捂住脸扭头就跑,什么见鬼的烤猪脚,老子不吃了还不行么?身后嘈杂的人群里,仍能够清晰分辨出出自华川的两声轻笑。
  街市两旁华灯璀然,不多时,我手里仍然还是抱了一只顶大的油纸包的喷喷香的烤猪脚,是以我也不再同华川计较方才的事。我们昆仑的神仙就是这么大度又宽容。
  华川穿一身雪白长袍披风负手站在我身侧与我一同在街道上晃荡,整个人怎么看都与这嘈杂热闹的街市格格不入,我拿眼风瞥了他好几眼,为了叫他能够很好地融入社会环境,我想了想,举手将被我啃了一半的猪脚戳到他面前:“你要不要尝一尝?特别好吃,香得不要不要的。”
  他低头看了看我流油的手,面色颇有几分嫌弃和为难。我气结,好意将我的口粮省下来给你吃,居然还嫌弃我,没关系我不管是为人还是为神仙都最是大度的,于是我非常大度地说:“没关系你要是嫌弃我吃过,那我再去给你买一只也可以的。真的特别好吃,你看我们难得出来逛一逛街市,你不吃要后悔的……”
  我还没有说完,他却忽然从我手里接了油纸包,顺手丢了张帕子给我擦手用,我听见他说:“既这么,那我便尝一尝。”
  我一边擦手一边看着他笑弯了眼睛,然后我不得不承认,优雅的人果然做什么都优雅,就连啃烤猪脚都是这么的赏心悦目。我正自乐着,忽听见他又说了一句:“别只顾着擦手,也擦一擦嘴和鼻子罢。”
  我说:“……”在他面前丢脸丢惯了,再这样被他嘲笑和嫌弃,我居然也已经很能面不改色了,真是造化啊造化。
  然而这时却突然有一串沉重且肃穆的钟声自远处飘渺传来,其声呜呜然,街市的商贩和行人都不禁停了手上的动作仰头听着,我心头一凛,不确定地说:“这钟声,怕不是丧钟吧?”
  此时钟声已落,骤然而至的沉寂却经久不息,华川淡淡道:“二十七声,是大丧之音。”
  我有些紧张地握住他的衣袖:“皇帝、皇后、太后、太皇太后殡天才会鸣丧钟,宫中无太皇太后,皇帝皇后正值青年,是太后吧?”
  华川却微微抿着嘴唇不说话。
  耳边有烈马嘶鸣,华川蓦地伸手将我往旁边一拉,身侧堪堪有一匹黑马疾驰而过,马上是一名黑服官兵,手中挥舞一张诏帖,口中重复喊道:“皇后殡天,封市三日,闲杂人等速速散去。皇后殡天……”
  皇后,皇后,怎么会是皇后?
  我来不及表达我的震惊,华川就已经拖住我的手行至暗处,他此时神色凛然,是难得的严肃模样。只见他跺了跺脚,口中道:“土地,借个道。”下一瞬,我与他便已经身处皇宫之中。
  从前只晓得腾云方便,竟不晓得在凡世可借道土地实现瞬移,此番真正是长见识了。但我此时却没有心思研究这个。
  素来沉重压抑的皇宫此时沸腾起来,我与华川隐在一丛高大松柏之后,宫中青石道路上皆是神色匆匆的内侍和护卫。我拉拉华川的衣袖,小声说:“你相信阿尧死了么?反正我是不信的。”尧公主是神仙,即便是一个失了仙力的神仙,那也不可能如此轻易就死在凡间。这太荒唐,也太可笑,也太难为九重天上撰写仙史的文官。
  其实我是不愿意相信,尧公主失了法力这么许久都没有出什么事,甫一遇见我就出了事,我不愿意相信我这么的扫把星。
  华川此时的脸色却比方才缓和了许多,他说话的时候总叫莫名的心安。他说:“尧公主命不该绝,先找到慕白兄再说。”他顿了顿,突然又提起一件毫不相关的事情:“我给你的月灵石,你可还戴在手上?”
  我心里咯噔一声,下意识握紧右手,我睁大眼睛看着他在夜色中愈发漆黑浓重的眸子,怯怯道:“你是不是又要独自行动?然后丢下我一个人?”月灵石再有灵性,即便它能护我免受实质的伤害,却不能阻挡伤害即将发生。身中销魂散,被两个粗糙男子觊觎,这样的事情我再不想经历第二次。我补充说:“我不会拖累你的,偶尔我也是很聪明的,你相信我。”
  他难得地愣了愣,噗地轻笑出声,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总觉得他此时看着我的目光格外温柔。但是这温柔的目光并不能安慰我发慌的心和发凉的手指,直到他说:“阿黎,我说过的,不会再置你于险境,你当我我只是随口说一说的么?”
  鼻子忽然就酸了,几次张了张口却说不出话来。半晌我才能发出声音:“那你,那你问月灵石做什么?”可不就是想把我扔给月灵石护着然后不管我,一块破石头如何能护得了我?
  他竟然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轻笑道:“怎么会这么没有安全感?”
  我看着华川,这个我喜欢的人,曾经喜欢了很久很久、以后也将会继续喜欢很久很久的人。我有些沮丧地说:“死过一次的人,自然会格外的贪生怕死。”更何况我心里有一个长久牵挂、不能忘却的人。但是这句话我却不敢说出来。
  他也看着我,然后静静地说:“我给你月灵石,正是想要给你多一点安全感。方才询问你还在不在,就是想万一出了乱子,你戴着它我也可以放心一点。却不想它反而让你更加没有安全感,这样的话,不要它也罢了。”
  我一愣,委实被华川不同于常人的思维给弄得惊呆了。我说:“还是要它吧,不管怎么样,戴在手上还挺好看的不是……”
  华川说:“……”
  好看的首饰其实我有一大堆的,毕竟是昆仑唯一的神女么,以往父君和一众师兄得了稀罕灵石宝贝都会丢给我打首饰的。关于月灵石,因为是华川送给我的,我才格外珍惜。这些他都不知道,也永远不会知道。
  冬夜风冷,阴沉沉的云彩早就将天上月亮给遮挡得严严实实,我与华川潜到凤仪宫主殿之外。今晚对于整个皇宫中的人来说,注定是个不眠之夜,凤仪宫内闲杂人等尤其的多。若是此时只有我一个人,只怕还没有摸到凤仪宫门槛就会被侍卫发现然后当成刺客叉出去,但因为有华川在我身边,我就丝毫不用担心会被人发现行踪。但我说话的时候还是下意识压低嗓子小心翼翼。
  避过一众内侍,来到主殿窗户底下,我轻轻地戳破一层窗户纸,殿内却全然不是我所想象的那样纷乱嘈杂——偌大的寝殿与我们离开的时候别无二致,清清冷冷,冷冷清清,没有哭丧的侍女,没有料理的女官。殿内三五支烛台摇晃着豆大的微光,晦暗黄光里,尧公主的榻前颓然坐着一个暗紫色身影,那身影在灯光下透出分外的寂寥,全然没有坐在龙椅上睥睨天下的气势,是承元帝景深。而梨木床榻上,安然躺了一个纤细女子,我看不清她的形容,但触目却只觉一片死气。
  我惊了一惊,尧公主……她当真死了?景深是来殓她的么?我后退了一步,心里忽然涌上汹涌的怒意,景深啊景深啊,从前她尚且活着,你不好好待她,如今她死了,你才要抱着一具冰凉凉的尸体念起她的好处来么?
  周遭的内侍该是都被承元帝遣走了,又因是冬夜,窗外更是连夏秋时节的虫鸣鸟叫都没有,寂静之外更有寂静。我的耳力向来又是好的,所以隔了一扇窗户,承元帝独自在殿内说的话我都能听清个大概。
  我与华川所站的方位只能看见承元帝的侧脸,往日多么英俊的一张侧脸,如今却全无生气,与榻上的那张脸的神情别无二致。他俯身将她搂在怀里,我虽不得靠近,却也能觉出他怀中的女子周身该是已经冷了个彻底。他在她耳边呢喃:“相……雪,相雪。”怕是许久没有再念过这个名字罢,他的声音听起来很有些艰涩。
  他说:“你不是说我对不起你么?你说你此生唯一一次付出真心,却被我糟蹋。你说我这样折磨你,你恨我入骨,你说举头三尺有神明,你要看着神明对我降下惩罚。我这样恶劣,我这样辜负你,你还没有看着我得到惩罚,你怎么就能死了呢?”
  然而他怀中的女子面色一片苍白,连嘴唇都已渐渐褪了颜色。她如何还能回答他?
  我看见他的手指开始泛白、发抖,而他紧紧地搂着她,把脸贴在她血色尽失的脸颊上,他仍然说着话,不知道是说给她听,还是说给他自己听:“相雪,我以为我为你安排的皆是为你好的。自十九岁登基以来,到如今七个年头了,我的每一个决定、每一次诏令从未曾出过错,云启百姓安居乐业,国富民强。是不是这个皇帝做得太久了,你告诉我,所以我变得自以为是。如果,如果我能够预知到有今日,我又如何会折磨你三年?我以为我可以护你一生周全的,眼睁睁看着你在凤仪宫以泪洗面,看着你的眼睛失去光泽的时候,我对自己说,以后会好的,很快我们就可以长相厮守。你没有了眼睛,我便是你的眼睛。很快就都会好的,你为什么不能再等等我?”
  听见他的话,我浑身骤然失去力气,连一个冷笑都笑不出来了。如果如果,如果这个世界上有如果,哪里还会有这么多悲剧?连神仙都没有如果,何况凡人?
  我对华川说:“我们走吧。”
  他淡淡应了一声,道:“走吧,不出意料的话慕白兄正在客栈等着我们,今日宫中发生的事情也该听他说上一说了。不过阿黎你这一会悲伤一会气愤的表情是怎么回事?”
  不晓得华川为什么会问出这样的废话来。我这会儿气愤的原因有两个,一是气承元帝的薄情,二是气慕白的不靠谱,有他这么一个快要飞升上神的上仙在这里坐镇,居然还能眼睁睁放任尧公主被人害死?悲伤的原因也有两个,一是替尧公主觉得不值和难过,二是为我自己——尧公主死了,我的水之华便也就没有了着落,等待北极帝元商再生一个帝姬出来么?我如何还有命熬到那个时候?今日躺在榻上的是尧公主,明日说不定就是我。
  但是……我抬起眼睛看华川,他的眉眼仍是惯有的清淡,嘴角甚至还有极浅的笑意。他嘴角的笑意愈发深刻,终于拢成一丛完整的笑,他就那样偏着头看着我,然后说:“那榻上躺着的,不过是慕白兄用障眼法变幻出来的假人罢了,一根木头而已,也值得你难过得这样?”他顿了顿,又道:“你聚精会神看了这半日,不要告诉我你没有看出来。”
  我猜我此时的表情一定跟吞了苍蝇一样。
  就听见华川嗓音闲闲,了然道:“唔,果然没有看出来。”
  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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