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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广场上聚集了这座城市几乎所有的幸存者，他们仰望着那朵开放在无边无际的黑暗天际之中，明亮刺眼的埃尔法树，目光有的冷漠、有的厌恶，更多的是恐惧。
人群之中，格莱格瑞将军在一队士兵的簇拥下，缓缓推着一张轮椅朝埃尔法树走去，轮椅里蜷缩着一个带呼吸器的老人，面目枯槁，浑身皮肤布满皱纹，层层叠叠就像干枯的树皮。数不清的输液管插满老人的身体，另一头盘成一扎连接在靠椅后面装载的医疗器械上。
格莱格瑞将军推动轮椅显得有些吃力，因为他的左肩缠着一层绷带，手臂用力无疑牵动了伤口，锁死的眉心已经沁满了汗珠。其他人都不明白将军为何要这般坚持，他们只清楚的感觉到，将军和老人的目光都格外明亮，仿佛前方就是拯救人类的希望。
让这一幕变得异样的是铺满广场的东西，旁观者们不清楚那到底是尸体还是活人，因为他们虽然一动不动，脸色却安详红润。只有守在将军身边的士兵们知道，那些是从古怪的埃尔法花中挖出的活死人。
格莱格瑞将军停在了喷水池边上，望着池中电弧闪烁的翡翠液体，轻轻地吁了一口气，却难以掩饰目光中的激动。
“博士，我们终于走到这一步了。”
博士的嘶哑声音隔着呼吸器传出，听不清楚说的什么，博士于是费力抬起左手，去扯呼吸器。将军马上帮他摘下，博士随即咳嗽起来，好一会儿才止住。
“我们……就……要看见……太……阳……呐！”
博士的声音沙哑浑浊，却用力吐出了每一个字，说话的时候，他的身体也不由颤抖。
将军抬头仰望，看见了漆黑的天空，更看见了直插云霄明亮的树顶。
“是呀，时隔六年之久，我们终于……终于能够迎接太阳的回归……”
话音刚落，一旁穿着防化服的人开始行动起来，将满地的“尸体”抬进喷水池里。喷水池底部盘踞的根须之中，有一个两米多宽的洞穴，“尸体”被塞进入口，其内根须一碰到便立即缠绕住，将其拖进树体内部。
作业持续了数个小时，围观的人群散去了大半，只有将军和博士纹丝不动，神情从一开始的激动转为肃穆，当手下终于送完了最后一具“尸体”时，将军松开了一直捏着轮椅的手，朝博士点了点头，接过手下递来的箱子，朝喷水池里蹚去。
士兵和穿防护服的工人，一起望着格莱格瑞将军被藤须缠绕，消失在深邃的洞穴里，齐刷刷地敬礼。
蕾娜塔和亚力突然从埃尔法树后面窜出，翻身跳进了喷水池中，溅起翡翠色的水波。就在士兵们举枪准备扣动扳机之时，他们一前一后一跃扎进池中，沉入了池底深邃的洞穴里。
一路被根须裹缠着下降、随即又升高，亚力的神志都有些不清醒了，满目的明耀，随后是黑暗，他终于在一阵失重感中摔进了柔软的东西里，此时胃里已经在翻腾不休。
他站起身来，环顾四周，随即愣住了。
眼前，是宽敞的如同大厅般的封闭空间，柔软的四壁上流满了粘液，光从四壁密集的孔洞里溢出，耀眼无比，令人无法直视。而顶壁上垂挂着无数细须，底端挂着的竟是六翅的漂浮埃尔法，它们仿佛死物一般僵直，挂满了头顶。
没想到埃尔法树内部居然是这样的景象，他从最初的惊讶中回过神来，才发现蕾娜塔不见了，于是顺着平缓的斜坡朝上爬去。
一路上，顶壁上细须吊住的埃尔法形态各异，都是他从未见过的种类，且朝着动物进化的趋势越来越明显，或许头儿的推论是正确的，埃尔法确实在重建地球生态圈，这些千奇百怪的变种，是为了填充生物多样性，为了拓展进化树。
如此说来，埃尔法入侵地球的背后，或许真的有一个始作俑者，因为这颗埃尔法树的内部，藏着的这些埃尔法变种，毫无疑问是有人事先准备好的。因为地球环境还未完成朝着异星环境变化的过程，所以如今能够存活的变种只有半动物类的漂浮埃尔法。
他忍不住心生一股恶寒，想着人类灭亡之后，埃尔法大军盘踞永无白昼的地球，而那些栖身黑暗寒冷世界的异星人得意洋洋地踏足地球，庆祝又一个星球沦为它们的殖民地。
爬上斜坡后，眼前出现了更加宽阔的空间，若按埃尔法树的体积来算，本不可能有这么宽阔的内部空间。他来不及疑惑，眼前却看见了两个人……或者说无数的人。
格莱格瑞将军和蕾娜塔对峙着，两人之间隔着十步距离，蕾娜塔伸得笔直的双手握紧了匕首，而头儿用森严的目光盯着她。
他们周围是成群的埃尔法花，从脚下的软壁上长出，形状宛如海葵，顶端开裂，边缘是无数海蛇般的触须，散发出冷光，凌空摇曳。
他冲了过去，这一次站在了蕾娜塔身边。
格莱格瑞将军盯着他们俩，眼中的白翳泛起了冷冽的光。
“你要帮她？想清楚了？”
亚力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游离，蕾娜塔瞥了他一眼，冷冷道：“你虽然答应了我，现在也可以反悔，可是你要明白，你的上司正在做的事，会毁了现存的一切！”
“你懂什么！你们又懂什么！”格莱格瑞将军驳斥道，“我们多年的研究，经过了反复的推敲和论证，这个办法绝对是可行的！听着小子，我知道你还糊里糊涂，也许以为B方案是一项暴力犯罪，可是你错了。你用眼睛好好看看周围吧，埃尔法树已经接纳了这些“西瓦洛”。”
随着格莱格瑞将军话音落地，埃尔法花的触须朝四周探出，露出了内部的情形，他看见了无数张脸，从埃尔法花的裂口处露出，被耀眼的光照得晶莹剔透。
“他们将成为人类对付从未露面的敌人的武器，用地球上最可怕的病毒！”
格莱格瑞将军拖出了藏在身后的箱子，展开之后亮出了里面的东西——几十支针管。
蕾娜塔尖叫一声，手里的匕首狠狠刺出，格莱格瑞将军一把抓住了她握匕首的手，勐地用力一扭，匕首立即从蕾娜塔的手里脱落了。
他大喊一声住手，也冲了上去。还没有跑上几步，背后突然一声枪响，他左后肩一痛，身体前扑摔倒在地。
“格莱格瑞将军！”
士兵们从斜坡下爬了上来，最先头的一个已经开枪干倒了亚力。头儿朝着开枪的人怒喝道：“我可以制服他，谁命令你开枪的！”
“来两个人给我抓住她，别让她捣乱。”
士兵们制服了蕾娜塔，蕾娜塔盯着格莱格瑞将军戴上手套和口罩，取出一只注满病毒的针管，针头朝花中人脖子上注射。她不忍再看，垂下的目光挪到了倒在地上血流满地的亚力身上。
“你们会后悔……激怒它的。”她语气中不带一丝温度。
士兵诧异地望着她，可是格莱格瑞将军没有理会她，不过片刻时间，几十支针管已经全部注射完毕。
“将军，为什么要给这些尸体注射……病毒？”有一名士兵忍不住道。
格莱格瑞将军如释重负般松了口气，将空针管装进真空罐里，妥善地放回了箱子。听见士兵的询问，他解释道：“这些……尸体并不寻常，是在埃尔法花里浸泡过，生前和西瓦洛有过精神沟通的绝好媒介。所以这颗埃尔法树才会毫不排斥的接受这些尸体，将它们保存在容纳腔里。这些尸体为我们突破了埃尔法树的防御系统，而我注入的病毒会完全被埃尔法树吸收，病毒会破坏埃尔法的神经元，改写它的基因，将其变成吸收有害气体、释放氧气的地球植物，过滤并改变大气结构，让阳光重新照耀进我们的世界。”
“可只是这一株埃尔法树，怎么能过滤掉整个大气呢？”
格莱格瑞将军大笑，显然他现在心情很好，他将放在制服口袋里的墨镜抛给了那个问话的士兵，笑道：“你自己去看一眼壁上的发光孔洞，就明白了。”
士兵戴上了墨镜，朝发光的孔洞望去，原本刺眼到无法直视的孔洞里，透过墨镜却看见了奇异的景象。
“你看见什么了？”其他人好奇道。
带墨镜的士兵结结巴巴道：“夜……夜空！”
其他人争相恐后要去看，他们有六年没见过天上有一丝一毫的光了，几乎忘记原本的天空是什么样子了，可是夜空这个词，却唤醒了他们深埋的记忆。
“是啊，多美的夜空啊。你们知道吗，我们所处的这个空间已经不属于原本的维度了，你们从孔洞里看见的夜空，其实是所有埃尔法树冠顶的那朵大花的视野。也就是说，埃尔法树其实是彼此连接的，它们的冠顶花在数千米的高空，窥视着天外，等待着播种人的到来。这些该死的异星侵略者，它们用卑鄙的手段想要夺取地球，灭绝人类，可是等它们到来时，迎接他们的却是背叛了它们的埃尔法，和中兴的人……”
一阵猛烈的晃动硬生生打断了格莱格瑞将军的演讲，所有人都立足不稳，摔倒在地。蕾娜塔趁机脱身，爬到亚力身边，将他抱在怀里，然后躲到了角落里。
她脸色煞白，眼神已经彻底黯淡下去了。
晃动持续不断，愈来愈激烈，仿佛大家藏身的这株埃尔法树站起了身来一般。忽然数不清的细须从四壁上伸出，将格莱格瑞将军和一帮士兵们全部绑成一团，拖进了斜坡下方的裂隙里。
这道狰狞而丑陋的裂隙像极了没有牙齿的人嘴，格莱格瑞被细须抛入了其中旋涡一般的流光里，倏忽消失不见。
那些细须没有动蕾娜塔，或许是蕾娜塔抱着亚力，亚力也没有遭难。剧痛令他的神志开始模糊，可他依然能够感觉到，蕾娜塔的身体在颤抖。
似乎，无法挽回的事情正在发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