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 战而无悔

　　深渊之下的国土到底什么样呢？
　　这里的泥土是黑色的，气息是苍莽原始的，而原本丰饶的土地、繁荣的城镇，此刻全变成了荒芜废墟。
　　原本崖族无忧无虑地生活在这片土地上，他们没有做错任何事，但却被突然的战争夺走了一切。
　　毁灭和死亡，真正的深渊。
　　从崖壁处前进小半里路，仿佛来到了一面巨大的镜子面前，这个镜子由一块块四四方方的“镜块”拼成，每一块中都有不同的景象，其中天空大地的方向各不相同。
　　紫宁轻轻把手放在“镜面”上，微微有涟漪荡起，只要稍一用力人就能穿透过去。紫宁略一感应，道：“是咒术。”
　　素衣神情严肃，道：“如此大范围的咒术，一般帝境都做不到吧。”
　　紫宁点头。
　　他们走进其中一块空间，眼前的景象瞬间变化：身后也一片陆地，与他们所站的地面垂直，往上看就是那个空间内的景象，往前看则是他们所在的空间，望不到另一端，而左边是齐齐割裂的一片湖泊，右边是一片突然断裂的密林，它们都属于另外的空间块……
　　“还真奇异。”素衣道。
　　紫宁闭上眼睛感应片刻，他顺着空间之咒的波动探查，也只能看破最近几个空间的关系，根本不能整体把握住空间布局，更不用提找到最近的路了。
　　夕月从紫宁背后弹出小脑袋，抱怨道：“这里半个人影都没见到，我们快点到有人的地方去啊！”
　　紫宁和素衣看向戴德，戴德点了点头，他环顾四周，然后仅仅思索片刻，道：“往后面走，上这块看似垂直的地面，径直的通过它，然后……”
　　戴德一口气说出了全部的路线，竟然涉及一百多个空间块，仿佛一切都展示在他眼前。
　　素衣一向淡然的脸上也露出惊讶，道：“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我也不知道，我只是看过去，结合之前的尝试和验证，这一切似乎都反应在我的脑子里。”
　　人的天赋之力，你永远都不能揣测！
　　他们不再迟疑，像是直接转身往大地上撞去，然而跨过那片空间屏障之后，他们没有撞到地上，还是站在地面，只不过那不是他们之前的地面了，其实也不是刚才看到的身后的那片陆地……
　　就这样，在戴德的带领下，他们迅速推进。前十几块空间块他们没有见到任何其他的人，一切都是死寂。
　　眼前的景象再度变化，这里是一片村庄的废墟，突然地面裂开。三道黑雾射向紫宁三人。
　　剑光闪灭，三道黑雾发出凄厉的怪叫，然后纷纷溃散。
　　夕月一下子飘到溃散的黑雾旁边，小嘴一吸竟然把所有的黑雾都吸进了体内。但很快她的肚子就涨了起来，小脸也蒙上了一层黑色，一副恶心欲吐的样子，“呸呸呸！这什么鬼东西，明明蕴含很大的力量，却不好吃！”
　　她苦者脸，捂着肚子，想把黑雾吐出来。
　　紫宁朝她招招手，待她临近，他手掌上散发咒语波动，拍在她的肚子上——解！玄奥的咒语的波动没入夕月的身体，一股股黑气从她头顶冒出。
　　“啊呀，可以吸收了！”夕月拍着小手，揉了揉肿胀的肚子，肚子顿时瘪了下去。
　　“这就告诉我们没事不要乱吃东西。”素衣道。
　　夕月不理素衣，道：“大哥哥果然很有用处，我决定再推迟吃掉你的时间。”说完又飘回到紫宁的背上。
　　戴德悄悄擦了擦额头的冷汗，他抬头看了看，他们上面是一个倒立的空间，地面在最上面，模模糊糊能看到有一群头冲下的人似乎正在战斗。他道：“看，那里有人。”
　　崖族，他们皮肤呈特别的棕色，手脚宽大，都有着一个宽阔的额头，浓密头发的头发又黑又硬。
　　他们每一个族人都是骁勇善战的战士，但是现在他们一行人却被包围了。
　　“龙潜，这次看你怎么逃！”暗千云道。
　　龙潜一声冷笑。在他身后就是十几名崖族人，其中多数是女人和孩子。而几个男人则受伤了，有一个穿着星辰袍的男人正在给他们疗伤。
　　“你暗中勾结崖族人，罪该凌迟！”
　　“我呸！”龙潜显然是经过了很多惨烈的战斗，他全身衣服都破烂了，全是刀剑割裂的裂口，但他的身上却没有什么伤，透过破碎的衣服能到的他全身密密麻麻的文身——那正是他能历经如此多苦战还依旧精力饱满的秘密！
　　暗千云正是魔将暗千风的弟弟，暗千风身为帝境强者，很早就追随在魔帝身边，是魔帝的得力助手。他的弟弟天赋比他更强，比龙潜更早的成为魔帝的记名弟子，这几年龙潜势头正盛，暗千云早就看龙潜很不顺眼了。只要是他的绊脚石，他都要除掉。他们所有的记名弟子竞争的就是那唯一的帝王传人！
　　他为什么突然变的这么强了？暗千云心想，他无论如何也没料到以龙潜现在的年纪就已经走到这一步，他的威胁太大了，一定要除掉他！
　　“陛下从来没有下过命令要屠杀崖族普通人。”龙潜道。
　　“普通人？你看看他们，他们那个不是战士。”
　　“那也是你们逼的。”
　　“哈，真想不到在玄辉帝国弑父杀师的龙潜，竟然变得这么慈悲了。”
　　“我知道你是冲我来的，我不想牵连到其他人。”龙潜沉声道。
　　“龙哥哥……”一个女孩的声音从后面崖族人中传出，那是一个叫婉儿的小姑娘。
　　龙潜回头看她，冷峻的脸上闪过一丝柔和，他这次来就是为了帮着个小女孩找亲人的。
　　龙潜是玄辉帝国最后抵达的一个将领，所有人都以为他是怕了，但他很快边用自己的行动证明了一切。魔帝陛下自然是对峙渊之国的帝境强者，而进行战斗的部队主力，则是魔帝麾下的五名魔将率领。除了这五只队伍，其他的还有七只由陛下的记名弟子率领的队伍。这七支队伍中就有暗千云和龙潜。
　　龙潜比他们晚来了大半年，但是他却很快便赶上，乃至超过了其他六只队伍的进度。他身先士卒，作战怎一个疯字了得！他一个人就堪比大半支部队，因为他似乎永不疲倦，永不会受伤，不过敌人的抵抗多么顽强，只要他去了，没有拿不下的战斗。当然他们的战斗都是控制在帝境之下，毕竟帝境都有魔将和幽门的堂主在对抗。
　　但战争只是战争，他从不对其他非部队的人动手，所以结果就是他攻占的地方最多，但是他杀的人却最少，占领的地方还生活着很多崖族，他们一方面被龙潜剽悍的作战风格折服，一方面也对他有些感激，他们当然是知道其他被攻占的地方都遭受了什么。
　　但后来幽门全面爆发，四处杀人，龙潜他们已经准备进入洛北遗址，有很多逃难的崖族人也涌进洛北遗址。就在那时他遇到了这个也叫婉儿的小姑娘，她和家人走散了，“婉儿”这个名字让龙潜难以释怀。
　　所以他暂时离开了他的队伍，陪着小婉儿出去找走散的家人。
　　不只幽门要对付他，还有玄辉帝国的人也要杀他。暗千云直接带着他的军队来围剿他，龙潜只能带着崖族一行人边战边退。
　　暗千云已经下定决心今天要除掉龙潜，他比龙潜大不了几岁，已经半步帝境。
　　龙潜则是魔武两道均至天人大圆满，对上暗千云他自信一战毫无问题，只是那些崖族之人在玄辉部队的攻击下坚持不了多久。龙潜脸上露出坚决之色，如今之计，只能把暗千云杀掉了！原本龙潜还有所顾忌他哥哥暗千风，但现在已经顾不得了。
　　暗千云的武器是一柄宽阔的重剑，在这被神秘力场压制的空间中依旧散发着恐怖的波动，重剑大开大合，宛若一股风暴朝龙潜席卷而去；龙潜赤手空拳，缠绕在周身的元气化作狰狞巨龙，双拳又如血盆虎口，他全身的木属性魔法阵为他源源不断地提供力量，只要不是瞬间灭杀他，他就能不断战斗下去！
　　周围的玄辉部队也动起手来，他们朝崖族围剿而去。十几名崖族汉子拿着简易的兵器，他们将所有妇女孩童围在中间，他们是背水一战，而玄辉帝国的军队心里多少
　　有些迟疑，主子之间的争斗却让他们拼命，他们多少还是有些抵触的。
　　他们也能感觉到龙潜的强大，他们的主子不一定能赢！正因为如此，他们迟迟攻不破崖族的防守，显然是在拖着。
　　龙潜和暗千云也都发现了这一点，暗千云面色难看，这几次交手他都都没有占到上风，仅仅是凭借人数优势，让龙潜陷入“苦战”——不过龙潜根本就不在乎——这已经让手下们心里有了迟疑。暗千云冷笑一声，他一剑逼退龙潜，反手抛出一颗明珠，这珠子不偏不倚，正好没入了崖族人群里的小婉儿体内。
　　“这是凝元珠，它的价值堪比一件帝境兵器，在一个时辰之内它不会被吸收，你们谁得到就是谁的了！”
　　原先拖拖沓沓的队伍一听暗千云的话，眼睛都露出贪婪的光芒，原先没有理由拼命，现在有了！只要冲破崖族的防御，得到那个小女孩，凝元珠就是他的了！
　　龙潜面色巨变，“暗千云你找死！”
　　“哈哈，你不是要救人吗，我今天就杀给你看！”
　　龙潜目中喷火，他口中吟诵一段魔法，身上青光一闪而过，紧接着全身元气狂暴起来，杀！他今天一定要杀了这个杂碎！
　　在顷刻之间，爆发的玄辉军队已经撕破了崖族的防御，三四名崖族人瞬间被斩杀，连后面的女人也加入道战斗中，孩子的哭声四处响起。
　　一个崖族女人抱起小婉儿，躲避着各种疯狂的攻击，突然小婉儿惊叫道：“妈妈！”
　　只见一个长枪从她母亲胸前刺出！
　　她母亲惨然一笑，“婉儿不怕，快跑！”她用力一抛，那个之前一直在治疗伤员的穿星辰袍的男人接住了小婉儿，他身边还护着四五个小孩子。
　　他此刻已经掀开了帽子，那是一张熟悉的脸，如果紫宁在就会认出，此人正是多年前在莫干山“杀”了他的余音。
　　他原是一名武者，但此刻身上还散发着特别的波动，整体实力虽然只是勉强达到天人之境，但还是击退了周围的敌人，稳稳地接住了小婉儿。
　　小婉儿的母亲毅然转身，死死地抱住了那名玄辉帝国的军人，用她自制的匕首狠狠地刺入了他的胸膛，两个人一同倒了下去……
　　惨烈的战斗愈演愈烈，崖族伤亡越来越大，龙潜发疯一般，甩开暗千云的纠缠，冲进军队中，砰砰砰！
　　虽然击溃了一大部分人，但另外一边的杀戮仍在进行。暗千云追过来，龙潜腹背受敌，他不顾身后刺来的长枪，转身迎向暗千云，暗千云长剑被他以双手夹住，背后的两柄长枪同时刺穿了他的身体。噗！龙潜口中咳血！
　　“今天就是你的死期！”暗千云大笑着道。
　　“辰星宫的先生，麻烦你带人先走，”龙潜道，“我拖住他们。”
　　余音也已经受了很多伤，因为他护着小婉儿，正承受着最多的攻击。要带着这些孩子突围，绝对是死路一条，但他面色却格外平静，不假思索地道：“好！……我既然入了辰星宫，自然就是为了救人。在这深渊之下，我已经救了那么多人，现在便是死也无憾了……”
　　他的语气充满独特的安宁，甚至还有一种喜悦，如此平静的面对死亡，无人不心生敬佩。而所剩不多的崖族成人，拱卫着余音，每前进几步，便有一人倒下。
　　龙潜大笑一声，身上元气如飓风刮过，长枪折断在体内，他击退暗千云，拔出血淋淋的断枪，猛地掷出！挡住崖族突围去路的几名军人，瞬间被断枪洞穿！
　　“龙将军！”崖族人大喊，他们对这铁血铮铮的少年感到由衷的钦佩！龙潜为他们做的一切，都已经铭记在心！今天他们可能会全部战死在此，但他们无所畏惧！他们将战斗到最后一刻！
　　龙潜清晰地感受到了他们的心情，他大笑一声，道：“死有何惧！”
　　暗千云心惊不已，龙潜受了如此重的伤，居然还有这么强的战斗力。
　　重剑呼啸着劈下，空间斩开，大地寸寸断裂，龙潜眼角看到余音的星辰袍被血染红了，看到了小婉儿即将被抓住，他深吸了一口气，眼神露出疯狂，没有躲开暗千云的剑，千钧一发之间，他微微侧身，重剑齐肩斩下，左臂被斩断，而他也欺近道暗千云的身前。
　　暗千云汗毛倒竖，他来不及回剑防御，只来得及催动暗千风留给他的护身武法器，龙潜蕴含全部力量的右拳已经轰到了他的胸口。
　　砰！
　　暗千云像炮弹般飞了出去，将玄辉军冲开了一个大豁口。余音趁机冲出了包围，带着几个孩子渐行渐远。
　　龙潜脸上惨白，将忍着裂心的剧痛，捡起掉在地上的手臂，截断追兵的去路。
　　一时间没人再动手，玄辉军都看向被击飞的暗千云。
　　远处，暗千云从乱石堆中站了起来，他吸气紊乱，披头散发，气急败坏地冲着发愣的手下喊道：“立刻给我杀了他！谁拿到龙潜的人头，我再赏他一件帝器！”
　　龙潜将断臂放在肩膀上，身上亮起蒙蒙青光，但显然已经后继乏力，片刻之后，手臂虽然奇迹般的接上了，但还不能灵活使用，更没有丝毫力量。但能有如此恢复力，已经让人叹为观止了！
　　在一阵迟疑之后，还是有人出手了！帝器还有凝元珠！这份诱惑太大了！
　　龙潜身上的魔法波动急遽消退。“母亲，婉儿姐……”龙潜嘴里念叨，“我可能回不去了……”
　　他心中有深深的眷恋，他后悔来救小婉儿的亲人了吗？没有，正因为他心中有如此眷恋，他才明白别人也有跟他相同的眷恋，别人也有珍贵的守候，既然他遇见了又拥有救人的力量，他就不能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的这种心态变化就发生在和张婉儿成亲之后，他已经不再是原来的龙潜了。
　　龙潜略微活动了一下肩膀，正欲最后一搏。突然，一道刀光闪过，在他们和玄辉军之间的地面，划出了一道深深的刀痕。
　　一个头发花白的独臂人一步一步走来。他左手持刀，不疾不徐，虽然还离这里很远，但每个人都看清了他的刀。鬼使神差地每个人都停下了手，不知不觉中那独臂人已经来到他们近前。
　　龙潜心中一动，认出来者，正是石凯。
　　龙潜与他在贝加城匆匆见过一次，当时石凯就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尤其是他的刀意，那是一种独特的韵味，纯粹，凝练！
　　石凯的样子没怎么变，只是比上次更加沧桑了。他的刀还是那把刀，只不过上面满是缺口，甚至还有点点锈迹。
　　他朝龙潜点了点头，又对玄辉军道：“要么退下，要么死。”
　　石凯独臂持刀，一人挡在所有军人面前。他的话很平静，但是就是这么简单的一句话，没人怀疑，没人敢动。这种特殊的气场到底是什么？就仿佛每个人头上都悬着一口刀，只要一动就会尸首分离。
　　帝境？不是，只是一个天人而已！暗千云在远处探查着，他明明看出来石凯的境界仅仅是一个天人，但他却有些畏惧那把刀。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良久，玄辉军中的有一人悄然迈出一步，一只脚跨过了石凯刚刚留下的那道刀痕。
　　“啊！”他突然一声惨叫，他迈出的腿以刀痕为界齐齐斩断。
　　嘶！众人纷纷倒吸凉气，仓皇后退。那刀痕之中竟然蕴含着如此纯粹的刀意，而在引动之前却毫无外散。
　　龙潜眼睛亮起来，这才是真正的刀意啊！
　　暗千云面色变幻，在这种人面前，他的军队完全没有用处，难道今天又让龙潜逃过一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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