橫七 二

　　逸清晨與澤華師兄茶樓一別後，她知道了十八年來不曾感覺過的詞__溫暖。是何意味。
　　父親母親曾經給過她的溫暖真情仿佛透過澤華師兄在傳遞一般。可那份純真與美好，似乎更不同於父母的愛。清晨她是否可以就這麼接受著，美好著呢？
　　香港的**公司來寺祈福，開法會。女衆院長以近百歲高齡閉關，今日得出。親自面見她的新一屆學子。逸清晨為班長，帶領同學一一拜見院長華生法師。只見她一副眼鏡架於鼻樑，慈祥而威嚴。不同於世俗奶奶的是那教學一生，嚴守戒律的清淨之氣質。為世罕有。
　　那是改革開放後，帶領女弟子持守一方的堅韌所遺留下來的氣質。近百歲高齡，卻仍然膚白莊嚴。每每迎來新一屆學生，她的眼神中都會泛著的異樣光彩。鐘鳴鼓嚮，昭顯著法事興隆。滌蕩在蜀國這片土地上，仿佛從燈紅酒綠的霓虹穿越到了上古的時空。CD，又一次回到了蜀國，當代第一比丘尼的稱號，是國家宗教局給予院長的稱謂。然而當你睹見她的容顏，你會不由分說的相信，是她。她當之无愧！儘管不用任何言語。
　　法會在隆重的儀式里，進行了大半天才圓滿結束。逸清晨上下忙碌的身軀，穿梭在人群裡，不仔細看都想不到她的年齡。衹是當她手指捻香奉佛時，想起了母親。想起了自己出家的初衷。
　　今日是她們女眾弟子院校的活動，澤華師兄沒來。但當她想起母親時，見到院長之際，她便清楚的知道自己無法坦然面對與澤華師兄的這段朦朧情愫。如若衹是單純的友誼，該有多好！
　　然而，事實就是，她的出離，夾雜著無論願意與否都將與世俗截然不同的命運。儘管那頭有人竭力嘶吼，她也不能回頭。因為當你選擇一條路，并已出發，結局就會在路的盡頭等候。
　　法會上，她衣裾飄飄，廣袖瀟灑，起止合儀。梵唄聲聲，嘹亮的唱響在大雄寶殿。香港的這位居士將他的家人及公司員工齊聚在這裡。一年一度的祈福，卻沒有一次令他心生怠慢。逸清晨為前禮，执香盤緩緩走在眾人前，引領著一眾人等進入大殿。維挪師父舉腔起唱寶鼎讚頌佛德，鼓鈴鐺罄應聲回合。一場法事，猶如一篇華章，又如一曲流觴，起承轉合，字正腔圓，聲聲繞梁。引禮師父接逸清晨之後，引領眾人上香禮佛畢，於兩岸就立。青蓮，真如她們手捧經書，分發給剛就立畢的人衆，幇他們找到頁數後，也紛紛歸位，靜誦經文。聲聲梵音，飄出紅牆，在那車水馬龍，霓虹初上之城中遊蕩迴響。
　　法會告馨，經逸清晨她們幾個班務商議，得班主任清池法師允許，她們代表新屆學子向院長華生法師求受沙彌尼戒。
　　逸清晨不是不知道，受戒后的自己再也不是白衣弟子了。從此，則當收攝心神，以佛為師，與法為道，以僧為伴。世間情與愛，在這種氛圍裡顯得滄海一粟，渺小無比。
　　當真如，青蓮，逸清晨三人齊刷刷跪在華生院長跟前時，老院長的臉上，堆砌出的表情顯得光彩熠熠。仿佛是見到了無盡的希望一般。對於她們的請求是幾百個應允。寵溺之色溢於言表。她和新屆學子的約定這樣達成。準備在十天后舉行受戒儀式。
　　當澤華師兄透過小青蓮得知此消息時，他才知自己已然愛上了逸清晨。那份在茶樓時的簡單溫馨，是否會在佛法的戒律里不被允許呢？从澤華的眼神裡反射出暗淡的神色。既然她都要受戒了，他也不閑著吧！請示了方丈，他們也同時求受沙彌戒好了。
　　這邊是為母親傷心過度，非受戒以明志不可的逸清晨。那邊是受到逸清晨的啟發，賭氣受戒的澤華。兩座寺院，兩份情愁，都交托在佛法無邊的智慧海洋。似乎那裡無所不容，無所不受。
　　十日之約，很快的就到來了。受戒，是師父們極為重視的。隆重的儀式裡包含著深厚的義理。在於心一境性的含攝。
　　受戒之人，不再是父母凡胎之軀，秉承佛陀靈山之旨，直指心性，見性成佛之宗。
　　堪比國王傳位之隆重的受戒儀式結束已是黃昏。整個禮拜天的時間都花在了受戒上。師父們嘖嘖稱讚新戒為：人天之師。意為，上通天堂，下徹地府，廣為教化的責任將交付與新戒學子之手。
　　成長為真正佛子的重擔，由逸清晨她們挑頭承接了下來。當她聽說澤華亦同時在男眾院校帶頭受戒圓滿，心中是有點悲欣交集的。畢竟知道師兄是因為她才受戒，而並非真的如她們這般法喜的承接呀！
　　爾後祇有深入經藏一條路可走，師兄他若少了法喜，他會開心嗎？逸清晨在夜裡挑燈夜讀時，忽然冒出來這樣的念頭。
　　但又抵不住忙碌一天的身心，漸漸進入夢鄉…
　　迎來新的一周的學習，逸清晨依然對英語不聞不問。考試就背老師給的答案，應付。完全赤裸裸的應付。
　　而其他科目依然是樣樣拔頭籌，在優越中有點英語瑕疵的學習生涯又迎來了禮拜天放假。她們又結群去了青羊宮，清澈師姐的寮房里，一如既往的熱鬧起來。衹是大家都好像在受戒中得以成長，原本的蹦跳節奏被慢下來，多人執起樂器來悠閒的研究音律。正在大家都沉寂在假期的悠閒時，澤華師兄來了，同他一起的同學們也都來了。個個都精緻得跟日本的一休哥有的一拼。圓頂方袍下，一抹抹身影，在書生氣質裡顯得格外俊朗。而受戒，是對信仰的一次昇華。人群中，祇有澤華師兄的眼神略顯暗淡。逸清晨一眼就看出來了。衹是，她能說什麼，又能做什麼來安慰他嗎？不能。路是他自己選擇的，沒錯，可那裡面，又有多少是因為自己…
　　清晨沒有和他多說話，衹是低頭看著手中的一本楊琴樂譜。一遍又一遍，仿佛要將書給看穿了一般。清澈師姐畢竟年長，看出了些端倪，便叫上清晨她們登山賽跑，如若清晨跑第一，她就在山頂的華陽殿撫琴一曲。
　　眾人一聽，紛紛放下手中的書本樂器，磨拳搽掌的跑出屋外，來到華陽山腳下。遊客們正驚悚著一群光頭小和尚的朝氣蓬勃，只見他們已經三五成群地競賽登山去…儘管清晨身手敏捷，但也沒能跑過腿長二米八的澤華師兄。倒是快到山頂時，他遷就了小清晨一把，讓她登頂的原因是有清澈師姐的楊琴曲獎勵。華陽山頂，一群佛門後起之秀圍著一名青年道姑，悠揚的琴聲傳來，遊客們自主繞道而行。把這一方清幽留給珍惜和懂得的她們。有人駐足，完全是被感染所致。據說有人在那天成為了清澈師姐的門徒。
　　琴曲過後，澤華緩緩掏出相機。有些遲疑，但又堅定的直面逸清晨説道：我們合影留念吧！不懂事的小青蓮跑過來硬要擠在他們中間照相。真如將她拉走，澤華小心翼翼的站在清晨身邊，他們隔著一棵樹，將手放在了同樣的位置。仿佛是一股暖流，穿透了樹木傳達給彼此的指尖，那溫度，分明不是樹木該有的，那是兩個人，兩顆心相互靠近的溫度。儘管短暫得祇有一盞茶的時間，然而，那一刻，鐫刻成了永遠。
　　默默離開了青羊宮，沒有人發出聲音。就算澤華師兄堅決叫來專車相送也都是靜悄悄的。
　　回到宿舍，逸清晨躺在床上。房間裡也靜悄悄的。她打開床頭的檯燈，想著那抹有些孤獨的身影。她真的很擔心師兄往後的人生會有的比她孤獨。因為，他不是真的愛佛學，那麼他必然享受不到這份滿足與法喜吧？要如何才能幫助他？
　　關上燈，輕閉雙目。仿佛母親的生死難題之外，又多了師兄的難題。她不是不愛他的，衹是…倘若深愛過後是生離死別，而佛陀的教導卻說能夠透過修行跨越生死的海洋。智識會引領我們遵循佛道而不是情愛。這一點，師兄，可能明白？明白了，可還會如此悲傷？
　　長嘆一氣后，她小聲低喃：他是明白的，否則不會選擇同時受戒的。衹是愛情萌芽了已經…衹是如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