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雄伟的万能熔炉

　　蘑菇城东面有一片较为平坦的空地，空地上停着一架U2客机，飞机机身印有飞天蛇军徽，很多不同型号的越野车依次排在后面。
　　几名卫队士兵站在空地一旁守护，他们之间相互聊着天，都在争论这场前所未有的战俘交接，交还战俘本身并不稀奇，主要是缔结互不侵犯条约让他们感到纳闷。多少年了，术士城和奥斯兰堡水火不容，巴步扎大人每次喝醉酒后总是扬言有一天要攻上漆吴高原，占领亚瑞斯特，提完一次又一次，没想到今天却迎来这样一个特殊的日子。或许是巴步扎大人真的老了，想要为年轻的后人们留下一份政治遗产，又或许是曼陀洛常年入不敷出，以归还战俘为契机，做一次纯粹的日辉石交易而已。
　　高层的意图没必要去瞎猜，小兵们在想，炼金行会无论如何都能从中获得极大好处，一切顺利的话，今天晚上又可以加餐了。城内，街道两旁站满了人，好些个挤在前面的妇女开始骚动起来，指手画脚的，像是看见什么新鲜玩意。
　　“哟，这些侬族人穿着防护衣还这么漂亮。”
　　“你看他们身材多高，脸长得多好看。”
　　“漂亮有什么用，一辈子离不开高原。”
　　居民们指指点点的在看热闹，两架摩托当先开路，后面跟着一辆敞篷越野车，奥斯兰堡的代表团正坐在越野车上，缓缓的朝长老洞府行进。洞府门外竖有一张大旗，红底黄印，上面画着一口双耳大铁炉，铁炉左边是土块，右边是草禾，在炼金术士眼中，一土一草分别象征金子和长生不老。一行奥斯兰堡军人行至门外，按照军队礼仪，对着旗帜行毕军礼之后方进到洞内。
　　直隶营的卫队士兵看护在洞府周围，洞府里的布置和往常大不相同，地上已经铺好最新的麻布地毯，大厅当中放着一张大圆桌，圆桌下面是好几排用来观礼的长椅。前排坐的是行会成员，谈笑风生的，像是又在显摆最近炼获的仙药和神兵，除炼金师外还有很多小番镇也派出代表出席仪式，他们穿的衣服和长老不一样，大多是很正式的西装和礼服，此时便坐在后两排长椅上。城外那些越野车想必就是这些番镇代表来时乘用的，两个大邦缔结停战协议，对小番镇的影响不言而喻，长老们在摆弄药剂和兵刃，而他们则是在议论洞府中央那座壮观的万能熔炉。
　　两名奥斯兰堡军人入坐大圆桌，其余几个立于台下，一切准备就绪，作为交接战俘的见证人，查顿首先站了起来，跟着便敲响放在桌上的酒杯。
　　“尊贵的来宾们，请大家安静。”
　　现场依旧是闹哄哄的。
　　“请大家安静！”
　　闹哄哄的声音不见半点消减，查顿的眉毛在微微跳动，没再继续喊话，而是直接开始了他的演讲。
　　“首先我要表示感谢，感谢巴步扎大长老接受了我的建议，以非常和平的方式将战俘交还给奥斯兰堡。这让我想起了我们的先王，先王很早以前立过一个规矩，共商国事的时候必须使用大圆桌，无论是公爵还是平民，只要坐在大圆桌上，他们都是平等的，因为任何人，无论高低贵贱都有关心国家大事的权利。我们的先王是多么的英明，他为我们开辟了一条伟大的道路，今天，坐在这张圆桌上的人也是平等的，我们将继续沿着先王的指引前行，抛开世俗恩怨，以更加开阔的胸襟处理番镇之间的外交事务……”
　　查顿的开场白太多了，巴步扎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坐在旁边只是摆弄着他的面罩，一向用惯了的面罩，今天不知道怎么搞的，突然感觉有些别扭，戴在脸上勒得很不舒服。这是炼金行会专门为他打造的呼吸罩，其中有三个通道，一个是出气口，一个是药管，还有一个是备用，整体采用中古式造型，模样怪异，戴在脸上活像是重病患者。
　　同样感到无聊的还有米兰达，双手撑着下巴，呆坐在圆桌一旁，别人看来都很轻松，唯有她看上去特别憔悴，平时怎么露脸都行，可今天这样露脸实在是太不光彩。从桌上看，米兰达和别人没什么两样，从桌下看便能发现，她的双腿间还拴有一条铁链，巴步扎早上起床的时候心血来潮，专门找了根铁链把她给锁了起来。
　　“尊敬的巴步扎大长老，您愿意将我方军人归还奥斯兰堡，卡西奥佩娅将军对此深表谢意，希望我们从今以后可以有效的管控分歧，为西北大陆带来和平。”说话的人是后勤处的秃顶处长，算得上是奥斯兰堡最擅长外交事务的将领，巴步扎像没听见他说话，依旧摆弄着面罩。
　　“不是说卡西奥佩娅将军要亲自来的吗，怎么……是不是临时有什么要紧的事？呵呵，卡帅日理万机可真是大忙人啊。”查顿说话时笑得很是自在，话音一落，圆桌上坐着的人俱是一惊，连闹哄哄的现场也变得安静不少。
　　没等众长老责问，秃顶处长抢先开口道，“查顿先生，卡西奥佩娅将军什么时候说过她会亲自来，我们一开始不是说好了吗，由我负责交接战俘，等互不侵犯协议正式达成以后，卡帅再出席相关仪式。”
　　见处长有些着急，查顿连忙赔笑，“是这样的吗？你瞧我，年纪大了老是把事情记错，你说得有道理，你们奥斯兰堡的人下一趟高原不容易，确实没必要早早的就跑来消耗精力。理解理解，我完全能理解。”
　　桌上的人全都在看着处长，处长一脸尬然，不知不觉陷入到一个很微妙的环境中，但他毕竟是有经验的人，心念忽转很快调整了思路，“巴步扎大长老，我们并不是嫌麻烦，你千万不要误会，如果说有什么令你感到不愉快，或者说你们长老会觉得我不够资格，那么请大家相信我，我可以和米兰达少校一样，留在曼陀洛作人质，直到卡西奥佩娅将军和你们面对面签约为止。在下虽然职务不高，但好歹算是奥斯兰堡服役年限最长的三个军官之一，看在这点微薄的成就，请在坐各位允许我继续坐在圆桌上。”
　　此番说辞颇是周全，查顿再没什么好说的，另外一个声音却突然大笑起来，众人俱是侧目，就看见巴步扎重重的放下了面罩，“还好你们没让她来，你不应该感到愧疚，处长，你应该感到庆幸才对，她要是来了，我说不定会当着她的面撕票。”
　　处长万没想到巴步扎说话会是这么直接，一时间竟有些语塞，查顿重拾笑意，轻轻拍了拍处长手背以示安慰，“大长老说话真是风趣，千万别放在心上，处长先生，让我们共同喝一杯吧，为了今天这个伟大的日子。”
　　处长心里有些起火了，查顿的形容实在是有失偏颇，接收战俘，再为此支付相应的日辉石，说什么也谈不上伟大，而巴步扎的行为却恰好印证了这一点。自从来到曼陀罗，由城外走到城内，一路上看见的都是庆典般的排场，仿佛术士城是在有意炫耀他们伟大的战果……处长很不情缘为此而举杯饮酒，身旁坐着的事务官一个劲的劝他。
　　大圆桌上的吉马良斯也在用相仿的话语劝慰着巴步扎，巴步扎依旧是喋喋不休的，“我没有开玩笑，卡西奥佩娅要敢出现在我面前，我不但会撕票，还会连她一块……”说到这，终于是忍住火气，略微放低了姿态，“前提是她真的来到曼陀洛。”
　　巴步扎从来就不会细着嗓子说话，恶狠狠的话语传入处长耳中，处长即刻正色道，“巴步扎长老，既然我们选择缔结互不侵犯条约，今后理应建立正常往来，作为双方最高统帅，互相照面也是在所难免的嘛。”
　　“哼！搞不懂你们为什么要让卡西奥佩娅这种人出任最高统帅，我劝你们乘早换人吧，否则的话，这个所谓的互不侵犯也持续不了多长时间。”
　　“你！”
　　处长腾的一下站起身，把事务官给急坏了，悄悄伸出手，从背后使力拉拽处长的防护服。处长的表现不卑不亢，年轻的事务官却是谨慎中带有一丝畏惧，这也不能全怪他，巴步扎这幅尊荣，谁看见心里都会发憷。查顿可比事务官老到许多，眼见处长下不来台，先是碰了碰处长的酒杯，接着又碰了碰巴步扎的酒杯。
　　“好了，好了，巴步扎大长老，你不想见就不见嘛，但是我要提醒你，今天我们都是为了国事，个人恩怨最好还是把它放在一边……不过话说回来，卡西奥佩娅可是以前廊遥城的王牌飞行员，她如果亲自开着飞机来了，那情况还真不好说呢。”
　　“你说什么？”
　　“你这话什么意思！”
　　“她要能来又怎样，我们会怕她吗？”
　　这回不是巴步扎动怒，而是桌上几个辈分颇高的长老在叫板，一个接一个的拍案而起。
　　查顿身材矮小，别人站起来后，个个都比他高。面对围攻之势，查顿没有半点含糊，用酒杯把桌上的人依次敬了一遍。“快坐下，快坐下。开玩笑，我是开玩笑的，就准你们的巴步扎大长老逗逗乐，我就不能开开玩笑吗？”
　　长老洞府一片安静，桌上的人全都望向巴步扎，巴步扎直盯着查顿，看呀看的，突然就咧开黑乎乎的大嘴笑了起来，“坐下，坐下，都坐下。查顿爵士既然是开玩笑，大家就不要当真，让我们在进入主题之前共饮一杯吧，就算协商无果，我们也应该记住今天这个日子，你说呢，处长先生？”
　　紧张的气氛一下子缓和不少，纵使处长不愿意提前饮酒，此时也是无话可说，只能随巴步扎一道举起酒杯。仪式总算进入到比较正常的状态，处长早就熟读过协议内容，对其中关于空中识别区的问题提出不少意见，巴步扎不想多言语，就让身旁的吉马良斯作解释。
　　米兰达闭着眼睛，从头到尾像个机器人一样。
　　“米兰达少校，你真是个奇迹。”
　　说话的人是处长的事务官，米兰达轻轻睁开眼，透过玻璃面罩打量事务官，认了半天总算认出来，这是堡垒里少有的几个男性文职干部之一，布莱尔中尉。
　　“何来奇迹可言？”米兰达有气无力的问了一句。
　　布莱尔挪动座椅挨到米兰达身旁，“你看你，米兰达少校，现在防护服都不用穿，待在这里这么长时间了还是和从前一样，就是稍微……稍微瘦了一点点。”
　　米拉达低头瞅了瞅日益缩水的上围，然后又下意思的摸了摸自己的脸蛋，摸到脖颈处时感觉有些扎手，眉头一皱，“奇迹个屁，你他妈的少在我面前拍马屁。”
　　“米兰达少校，我不是……我……”布莱尔很是慌张，不知道该作何解释，临行前，同事们都提点过他，米兰达很好相处，只要你赞美她，她就会很开心，可眼下却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圆桌下站着好些个奥斯兰堡的军官，米兰达伸起脖子瞅了一圈，“上面怎么搞的，怎么派来的人我全都不认识，马夏尔呢，他就一点也不关心我吗？”
　　听见少校提起教官，布莱尔压低声音回应道，“米兰达少校你不知道，马夏尔教官和你是同一天失联的，根据我们最新收获的消息来看，教官他已经叛变了。”
　　“什么！……不会吧！”米兰达一向不太关心别人，乍一听马夏尔投敌，感觉真有些始料不及，嘴里不自觉的咬磨起牙齿……“若是真的，总有一天我会亲手杀了他。”
　　布莱尔痴痴的看着米兰达，如同是一个大男孩发现了他丢失多年的宝贝玩具一般，满脸洋溢着发自内心的笑容，“米兰达少校，只要有你在，我们奥斯兰堡永远不可能被敌人打败……你以前是我们的偶像，今后也是，我始终都相信，你的名字将会和卡西奥佩娅将军一样，只要一出现，就会令敌人颤抖。”
　　米兰达始终压抑的心情豁然舒展，只需看一看布莱尔无比动容的表情就知道，他的话语是多么真诚了，这种感觉以前从未有过，别人总是在她春风得意的时候赞美她，像今天这样受宠还是人生头一回，要知道她现在的身份可是战俘。
　　看见米兰达的脸色飘飘忽忽的，渐渐有了些活力，布莱尔颇是不好意思，扭头避开了米兰达的目光……米兰达有万般话语憋在心头，想要做出承诺，却又缺少足够的勇气开口，她心里很清楚，以现在的身体状况来看，驾驶战斗机是非常勉强的……
　　半天说不出话，米兰达情不自禁的伸出手去触碰布莱尔，将要摸到布莱尔，现场突然爆发一阵掌声，观礼长椅上坐着的人全都站了起来，有的在鼓掌，有的在吹口哨，熙熙攘攘响个不停。就在米兰达和布莱尔聊天的时候，秃顶处长已在协议书上签字画押，一份是交接战俘的正式协议，一份是缔结互不侵犯条约的备忘录。
　　双方代表再次举杯祝酒，三个装满日辉石的大箱子放至圆桌，打开箱子的刹那间，光芒四射，齐齐映衬在巴步扎脸上。在日辉石的光芒中，笑容是无法掩饰的，巴步扎一张老脸熠熠生辉，摆了摆手，示意阿布猜解开了米兰达的脚铐。
　　“米兰达小姐，你可以走了。”
　　巴步扎只盯着日辉石，说话时甚至都没有多看米兰达一眼，米兰达还未反应过来，处长已扶起她的胳膊起离大圆桌。众长老和巴步扎一样，全都被日辉石的光芒所吸引，倒是胖长老吉马良斯还算明理，带了几个卫队士兵护送奥斯兰堡代表团。
　　米兰达被处长搀扶着走向洞口，漫天乌云中划过数条闪电，轰隆一声爆震，米兰达的眼睛猛地眨巴一下，这才意识到，她已经重获自由。挣开处长的搀扶，米兰达回头看了一眼长老洞府，万能熔炉的正上方刮着很多杂七杂八的物件，其中有一块是红色的，那是火焰战机留下的残片，术士行会把它作为战利品挂在了熔炉上方，和雄伟的万能熔炉相比，战机残片显得分外渺小。
　　又是一道闪电划破长空，米拉达一扭头，迅速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