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月值年灾

　　当已经失去魂灵的，为隋芳芳的肉块，缓缓沉入水底时，另一个出现在无神的眼前。
　　那是一条漆黑的河，在血红的大地上咆哮着，不可阻挡地向不可追的远方奔而去，一轮黑色的满月悬于河上，月好似黑色的毛发，在烈风中抖成模糊的晕彩。
　　无数川不息的黑线、一个醒目的圆构成了那个未的。
　　那样的单调极了。物主一定是对他物的工作厌倦透顶，以至于到了后，就连手涂鸦的作都拿来充数，变成了现实。
　　不过，来到这里的人们显然已经无法抱怨了。
　　和隋芳芳一起到来的还有几个人，可惜，他们却没有隋芳芳那么好运，能以一个的尸体出现在这里。
　　如只考虑终结的话，这三个男人都可以说是隋芳芳的仇人。
　　在黑月毛发一般的黑色芒下，有一个圆滚滚的东在水中载浮载沉，来是这个人的身体较重，已经沉了下去，只剩下一颗脑袋还在徒劳地凫水，可笑的是，那个脑袋还兀自大张着嘴，仿佛还要讲两句。
　　紧跟其后是一个枯木般的老人，长有三丈许的白发，如同树木的，盖过枯瘦的枝干，但那已经死了，而死的源头是一颗狰狞扭曲的头颅，如同树木主干上硕大的疤结。
　　后一个男人是独自来的，而他只有一条独腿，尸僵使他全身绷，涡旋的水又携带着他，使他好似一条自在的鱼儿。
　　可他生前从来没有这么自在过。
　　男人姓于，无，大家都他于大，因为大家都道，于大有三大，长得大、力气大、嗓门大，除此之外，还余一个“大”是要命的。脾气大。
　　四里八乡远亲近邻都道，于大老婆手狠，不要命地，谁听了那阵仗都要噩梦。偏巧于大家的也是个不要命的主，不要命地生，十年生了十二个，夭折了大半，后余下四个。
　　于大没有么手艺，除了他生得长，可说是身无长物，只好拿一把子力气去换钱。
　　年成好的时节倒好，到处是庄户延请长工短工，于大脾气大，到哪儿都要惹事儿，庄户里没人能他，于是于大总是待不长，所幸还有短工可以，挣一阵子钱就家。
　　这样聚多离少，虽然不可能致富，但全家总还吃得起糙米，时不时地，于大还能去河里山上捕些野味来。
　　有时候，茶余饭后，于大在屋外挥大儿子砍柴，于大家的在里屋，一边大女儿女红，一边注视着屋外的男人们，神中也会显露出几分详。
　　有人说忍耐是一种德，有人说忍耐是成功上必备的素养，还有人说，忍得一时，赢得一。但于大家有口人，口人都在忍耐。
　　于大发着狠咒骂妻子，“都怪你生了这么多贱种，么忙都帮不上，只会吵吵闹闹，要钱吃嘴！要是撇了你们，我乐得逍遥快。不定哪天，我就把你们统统宰了，上山当土匪去！”于大在忍耐。
　　于大家的时挨揍，但是挨揍，还要去饭、洗衣、缝缝补补。饭的时候，攥紧菜刀；洗衣的时候，狠狠地挥舞着手中的棒槌；缝补的时候，试探着针尖的锋利，到手出殷红的鲜血。于大家的在忍耐。
　　于家四个孩子。
　　大儿子跟娘亲，在不自己的拳头比父亲的还要硬之前，他恶狠狠地吃饭，恶狠狠地干，恶狠狠地哭，恶狠狠地长大。于大儿子在忍耐。
　　于大女儿跟爹亲，于大家的挨了都要暗暗地把怒火发泄到身上，所以觉得那贱女人是上可恨可杀的娘，所以于大老婆，都要在旁边看着，像看一头牲口。于大女儿在忍耐。
　　于二儿子跟谁都不亲，只跟饭亲，他一天到晚不动弹，只在吃饭的时候拿出拼命的架势，纵使如此还是瘦得像皮猴，爹娘都骂他吃多也不上膘，比家里那头又瘦又倔的猪还可恨。于二儿子道他是“该死”的那一个，但他在忍耐。
　　于二女儿是老幺。于大家的在河边洗衣服的时候生下，看都没看一眼就带着洗好的衣服家去了，还是平素作伴去河边的几个老婆子，口中念着“作孽哟”给送了去，但自始至终碰都没碰一碰。
　　多亏了几个老婆子时惦记着过来看一看，一等长到了两三岁，两颗琥珀似的大眼睛搭配了长长的睫毛，扑闪扑闪着看人，家人注意到的存在。
　　可是有一晚，于大家的伤痕累累地爬上床，两只手狠命地锁住了脆弱的脖子，那两只手糙得就像泥巴和草糊的墙，而的脖子却像天鹅一般滑腻柔软。手没有继续，但的眼睛里从此多了恐惧和机警。也在忍耐。
　　前辈曾经曰过：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灭亡。斗胆之。
　　不在忍耐中爆发，就忍耐，到灭亡。
　　一场灾难不而至。
　　洪水、干旱、地震、飓风、瘟疫、野火、蝗虫、兵燹、土匪、酷吏……可能是某一种，也可能是某几种同时。
　　但是，无论其中哪一种都不是于大一家可以抵挡的。
　　离开了家，农民就变成民，没有饭吃，民就变成饥民，偷个馒头，饥民就变成刁民，几板子，刁民就变成草民。
　　于二儿子就是这样一变化，变进了土里，变成了草。
　　于大家的死在逃荒的上，死在城门外。
　　过关的时候走在后，几个兵拦着，“上头有令，一家只能过一个！”
　　终于忍无可忍，从怀里掣出一把剪刀，的手快得难以，那是剁树皮的手、是拧粗的手、是扎自己的手。捅穿了一个兵的喉咙。
　　眼看着娘亲兵们扎成了刺猬，枪与枪相互牵绊支撑着凌的人体，那成了于大儿子余生挥之不去的噩梦之一。
　　兵们在后面追，于家四口人在前面跑，一跑进暗巷里。
　　在那里，他们遇到了一个歪嘴的男人。
　　男人原本蹲在角落里，慢悠悠地抽着水烟，等嫖客上门不是一门着急生意。现在他看到了新的生意，他慢悠悠地迎着几个人走了过去。
　　“一过来不易，老弟，遇见我说明你开始走好运了。”
　　见逃难的人满脸疑惑，他着说，“有个现成的好生意要跟你量。”
　　“么？”
　　“你瞧，你都忘了吧。那我醒你一下，你有两个女儿。”
　　于大一瞬间就出了决定，“你出多少？”
　　“我给你多少，就是多少。”
　　“你……”
　　“你不怕我报官？”
　　于大一下子泄了气，他忽然觉得自己矮得甚至碰不到那个男人的膝盖，他引以为傲的力气没了，他的声音也变得像蚊子一样小。
　　男人随命令道：“你们两个，给我拦住们！”
　　然后男人一一走到两个瑟瑟发抖的女孩面前，一一褪掉们身上的烂衣服，面无表地沿着们的皮肤一寸一寸看过去，还掏出手帕一点一点给两个行货擦干净了脸面。
　　“大的能不能卖出去都难说，只能给你一文，小的这个却稀罕得，给你多一点，一文，这买卖可行？”
　　“行。”于大几乎听不到自己的声音了。
　　“那定行！这城里谁不道我王麻子，待人道！”
　　易毕，于大带着儿子继续逃跑，怀里揣着唯一的文钱，王麻子得了两个新货，其中还有一个难得的好货，只文钱就买下，喜得他满脸麻子都跌进了脸上的沟里。。
　　王麻子盘着要向老鸨多少银子适意的时候，隋芳芳将拥有短暂人生中唯一的字。
　　隋芳芳，这个字是一列灾难中烈的一，也是后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