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公孙起

　　最怕空气忽然安静，一人一鬼就这么隔空相望，场面一度十分尴尬。
　　看着在石室门口反复横跳的张道士，鬼将浑身黑气翻涌，如果能突破这个囚笼，毫无疑问它能把张道士生吞活剥了。
　　咳咳！
　　“劳烦张道长可否将我孙儿救出去？”老孙头不知何时醒了过来，见此情景已经知道今天恐怕是凶多吉少了，倒没什么心思去后悔今天这么贸然的闯进来，此时唯一挂念的就是王城了。
　　沉默了半晌，张道士朗声说道：“昔年小道初出茅庐，为官家勘测风水，遇着地震塌方。蒙孙先生大德拼死救我一命。今日鬼物凶猛，贫道修为低微无法力敌。贫道还有一保命之法，愿为孙先生出手一次。无论成与否，当了结孙先生救命之恩。”
　　“应当如此，有劳道长。”老张头对这话倒没什么感觉，只要能救得王城出去，别的什么事都不重要了。
　　大众的普遍观念来看，佛教看重因果轮回，讲究今生来世，今生多行善事，来世可有善报。
　　道家讲究的是规律——因势利导，无为无不为。具体到修身养性，少私寡欲，淡泊名利。
　　却不知本质上，道教也好，佛教也罢，都有许多共通之处。
　　佛道都有出世入世之说。入世历红尘，出世得妙法。
　　常听人说，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
　　对修炼之人来讲，有人就有因果才是真的。
　　人本就有七情六欲，人和人之间的联系就更复杂了。简单来说，有善的，有恶的，有好的，有坏的。而每一种联系，都会有因果之力诞生，佛家长讲业力缠身，业力其实也不过就是因果之力其中一种而已。
　　因果之力，平时看不见摸不着。可越是修炼到高深之处，就会发觉，自身早已被因果之力所裹挟，难以根除。而不清理干净这因果之力，自身修为再难以寸进。
　　强如圣人老君，入世之时也仅仅是安安心心传播道家要义，苟得要命。哪怕当时迫于无奈得当官，最终也就当了个类似图书馆馆长的职务，天天躲着人，埋头写书而已。
　　张道士这番话其实不仅仅是说给老孙头听的，更多是说给自己听的。付出一些代价，了却一桩大因果。
　　说完话张道士开始动起来，脚下踏着奇妙的步伐，口中念着听不清的咒语秘术。说着挺洋气的样子，其实看起来好像在跳大神。随着张道士的动作，他身上莫名的有一股磅礴的力量在开始聚集。
　　“恭请……哎呀！”
　　张道士的法术还没完成，鬼将似乎也察觉到了威胁。竟然挥出一道巨大的黑色刀芒冲出了石屋。张道士心中一紧，就地一滚，躲开了刀芒。
　　右手手臂仅仅是被擦伤，就被划出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黑气在伤口浮现。
　　虽然鬼将暂时不能出这石室，可远程攻击还是可以做到的。
　　我堂堂天师道掌门，却敌不过你区区邪祟？
　　张道士也是发了狠了，不再犹豫。继续刚刚的动作，同时打开了腰间的锦囊。锦囊中是一张赤金的符箓，符箓取出，手臂上萦绕的黑气便被驱散，可见其不凡！
　　天灵灵地灵灵，神仙不及我张道陵！
　　恭请祖师助我降妖伏魔！
　　呔！
　　符箓悬在半空，金光大盛。倏的一下化作一道金光钻进了张道士脑袋。
　　张道士身上的气息极速提升，在老孙头眼中，此时的张道士就像是正午的太阳一般。浑身散发着刺目的光芒，几乎不可直视。
　　“你知道我这张祖师符有多宝贵么？”张道士跨步走进石室。
　　鬼将也察觉到此时张道士带来的巨大威胁，身上的黑气不听涌动，有些犹豫着没有抢先出手。
　　“你说你乖乖让我打死，咱们好好走完一个降妖伏魔的流程它不好么？”
　　张道士抬手一挥，同样是一道青色剑气劈向鬼将，鬼将提刀一斩。
　　啪！一声脆响。
　　虽然是黑雾凝聚而成，鬼将手中的剑却也如实物般被切成两段。
　　掉落的部分还未落地又化作黑烟融入到鬼将身体里。
　　“这回能活了。”老孙头看着战局，又看了看王城。
　　场中鬼将完全不是已经爆种的张道士的对手。
　　也没有再发什么大招，就是一道道的剑气，鬼将就根本招架不住。浑身被洞穿了不知多少次，整个身体都显得有些透明了，眼看着就要被打散了。
　　三五斩邪雌雄剑，起！
　　张道士双手虚空中一握，一青一紫两柄几乎凝实的宝剑凭空出现，剑上散发着强大的能量波动。
　　见此场景，鬼将也明白自己大概要没了。腾空而起化作一道黑烟往祭坛里钻，就像刚刚躲避雷电那样。
　　“跑？这能让你跑了我不用当人了！”
　　青色宝剑化作一道青丝跟随黑烟钻进了祭坛。
　　祭坛中传出一声凄厉的惨叫，鬼将被逼着钻出了祭坛。身上却已是被青色的匹练牢牢缠住。
　　紫剑再起，斩妖除魔正当时！
　　眼看着生死存亡之际，那鬼将居然强行挣扎着舍弃了整个被束缚住的身躯，一点灵识又钻进了祭坛里。
　　被束缚的躯壳被直接斩碎，双色剑气一搅，支离破碎的鬼将凭空蒸发，不剩一点杂质。
　　而鬼将最后的动作也被张道士看在眼里。
　　“喜欢躲是吧？那我就让你无处可躲！”
　　两柄宝剑合二为一，一剑斩向那半人高的祭坛。
　　愤怒的张道士几乎是全力一击，剑气笼罩之下，整个祭坛被炸的粉碎。那鬼将的一丝灵识也被搅的七零八落，眼看是死的不能再死了。
　　结束了战斗，张道士向老孙头走过来，正准备将其搀扶起来。
　　桀桀桀！一声诡异的笑声突然传来。
　　张道士眉头一皱，转过身看向先前祭坛的位置。
　　鬼将再次出现在那里！
　　不同的是，这鬼将身上的气息远比刚刚要强横太多了。
　　“作为释放我的奖励，我会把你当做我的肉身！”鬼将阴沉沉的说到。
　　不同于刚刚沉默无言，这鬼将不仅变强了，灵智似乎也得到了极大的提升。
　　“原来你真正的封印并未解开，你诱导我毁了祭坛，那才是你真正的封印！”
　　张道士也回过神来。刚刚杀的那个估计也就只有它本体两成的实力。
　　好一个以退为进，好一个舍小求大，这是玩上兵法了啊！
　　不再多言，双手并指为剑。三五斩邪剑，再起！
　　鬼将冲向张道士，普通的剑气已然没有什么杀伤力了。唯有这带有张天师本命法宝气息的两柄剑才能对鬼将造成伤害。
　　两柄剑化作两道流光在空中交织出一片剑网，鬼将也是神出鬼没的辗转腾挪，一时竟打出个均势，谁也奈何不了谁。
　　可张道士心里却暗暗着急，自己借祖师之力入体。已经酣战了不少时间，再这么打下去剩下的能量估计也撑不了太久了。
　　其实也是张道士本身修为太差，能借来的能量有限，现在这个状态几乎就是张道士身体能承受的极限了。
　　如果张天师本尊在此，这鬼将看似凶残，不过也就是一剑还是两剑的问题。如果张道士自身修为能高一个层次，能承接的力量更多，局面又将不同。
　　念及于此，张道士已心生退意。
　　一边用心抵抗着鬼将的攻击，瞄了一眼背后的爷孙俩。张道士传声道：“孙先生，鬼物凶猛，今日不可力敌。等会儿我发力震开他，趁机带你们先行撤离，改日做好完全准备再来收伏于他。你抓紧令孙，做好准备。”
　　老孙头自无不可。赶紧将王城搂进怀里，双手互扣。
　　张道士深吸一口气，一口鲜血喷出，血雾在空中散而不落。一手快速在空中虚画，须臾间一道血符成型。
　　着！
　　血符飞向战场，紫青双色宝剑在血符的牵引下瞬间合二为一。这是张道士强行催动祖师符，再度提升了接引来的力量。
　　巨剑威势无双，劈向鬼将。面临这一击鬼将也不敢大意，凝神应对。
　　张道士趁机一道法诀打出，仿佛有无形的绳索栓住了老孙头和王城，至于余勇的话，距离远了一点，这个档口上张道士也实在是难以为继，只能先冲出去再说了。
　　脚下使劲一蹬，张道士拖着爷孙俩避开鬼将，斜着往外冲。
　　眼瞅着这上好的肉身就要逃脱，鬼将也是气得暴跳如雷。
　　一声厉吼，那鬼将索性不再对抗巨剑。整个人腾空一跃化作滚滚黑雾，黑雾翻腾不止又化作一个张着血盆大口的狰狞人头。
　　而鬼将这一个转身，背后的巨剑当头劈下，几乎削去了鬼将三分之一的身体。
　　不过借着这一剑之威，鬼将所化的鬼头后发先至，以更快的速度冲向即将抵达门口的三人。
　　背后阴风大作，张道士回头看去吓了一跳。
　　那张血盆大口马上已经近在咫尺。
　　危急关头，张道士心中一横。手腕一抖，身侧的爷孙俩被当做挡箭牌一般甩向鬼头。
　　“不要啊！”孙老头怒吼！
　　一阵猛烈的阴风呼啸而来，爷孙俩被这风冲得歪歪斜斜的摔倒在地。
　　也得亏这鬼将目标一直盯着张道士，没有随手来补一刀，不然王城爷孙假估计瞬间就得凉凉。
　　就借着这么微不足道的一点点时间，虽然也被阴风击中后背，张道士终于冲出了石室。
　　里头的巨剑在一击之后也无人操纵，四散而去。
　　张道士毫无形象的倒在地上，又是一口鲜血喷出。祖师符也从灵台处退出来，不过再不复之前的金光闪闪，此次的消耗不知道要温养多少年才能让这符恢复如初了。
　　不敢再多做停留，张道士咬牙起身。
　　“孙先生，救命之恩已了。待贫道回宗门召集同门再来降妖除魔，为孙先生报仇！”冲老孙头说完，也不等回话，张道士踉跄着朝外边跑去。
　　要了却因果，有两种方法。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这叫以德报德。
　　还有一总更简单粗暴，叫以怨抱德。
　　像张道士之于老孙头，张道士欠了人救命大恩，可如果他直接把老孙头弄死了，也就不用还这个恩情了，看似这段因果就了结了。可老孙头如果死了，王城会去报仇，那这就又牵扯出了新的因果。
　　即便再把王城弄死了，以老孙头的人脉，总会有人会追查这个事情。那就又会牵扯更多的因果。
　　所以张道士一开始选择的是报恩了结这段因果。可现在事不可为，正好又有个可以背锅的鬼出现，到时把所有的事情都推到这鬼物身上，自己反倒是全了这段因果。这么想来张道士今天也算完成了自己的目的。
　　“唉……”老孙头一脸苦笑，今天看来真得交代了，努力扭头看了看还在昏迷中的王城。
　　至于张道士那些场面话，老孙也没往心里去，哪怕最后被拿来挡灾也可以理解，只是恨这鳖孙干嘛要把王城给搭上。
　　除了特定的一些地方，鬼物不可长存于世间。尤其这种凶气滔天的厉鬼，如果现在这鬼将敢出现在世间，必有九天劫雷将其毁灭。也是这么多年演变下来，这石屋已然成了一个封闭的牢笼。对外能遮掩这鬼物的气息，对内却也将其禁锢在这小地方无法出去。
　　生人的血肉气息对它有莫大的吸引力，一般鬼物都会夺舍生灵，以此掩盖自己的气息，方可在世间行走。
　　扫了扫地下躺着的几人，第一选择张道士跑掉了，也只能从剩下的几个臭鱼烂虾里选选了。余勇身上血气明显更加浓烈，鬼将移步走向前方不远的余勇，一只脚正要抬起踏向余勇的身体。
　　“哎哟…疼死我了！”王城醒了……
　　刚刚千钧一发之际，王城努力的调动着自己体内的无名力量裹挟全身，受到那么大的撞击倒也没受到什么实质性的伤害。
　　王城抬头就看到鬼将的一只脚正提在空中。
　　“对不起，打扰了…”王城诚恳的道歉。
　　鬼将放下自己的脚，看了看王城又看了看脚边的余勇。
　　王城昏迷时身体力量回缩，鬼将倒也没有察觉。此刻清醒过来，他身体中蕴含的力量与血气就如黑暗中的萤火虫一般，是那么的显眼。
　　要知道长年受到无名能量的滋养，虽然身体强度上比不上余勇这种训练有素的军人。可内在的经络，血脉。早已被滋养得无比强健，这才更符合修士修炼所需。这也是为何刚刚鬼将一心想要留下张道士夺舍他的肉身了。
　　鬼将倏地腾空而起，化作一团黑雾涌向王城。
　　“我X！”看着黑雾向自己涌来，王城徒劳的双手交叉挡在脑门前。
　　体内的能量在刚才抵消撞击中已经消耗殆净，刺骨的寒气穿过手臂直接刺入脑门。
　　“不说建国后不许成精吗？哦对了，你是建国前就有了！”
　　王城的整个的意识被黑色洪流所裹挟，一路向前冲进了一片白茫茫的混沌当中。
　　又是这个地方！
　　情急之下想起上回的经历。王城伸手一抓，一本无名无形的书出现在手里，王城双手持书，奋力的把书往前一推，把书挡在自己与黑气之间。
　　书本第一页上一个白色的亮点开始急速闪耀，就像心脏跳动般一张一弛，突然，一阵耀眼的光芒炸裂，黑雾的冲势瞬间停止，重新化作鬼将模样。王城亦被向后推着翻滚了好几圈才停下来。
　　从外表看，王城已经成为了一个冰人，全身白茫茫的一片。双手交叉于头顶，僵硬的冰冻在地上。挨着王城的老孙头亦是如此……
　　白雾之内，王城惊异的看着面前的青年男子，长发白袍，一脸的温文尔雅却不失英气。
　　“吾名公孙起。”
　　男子看着王城淡淡的说道，像是在做一个最简单的自我介绍。
　　“公孙起？”曾经为了可能找到治疗腿的可能，王城看过的书籍不限种类，各种人物传记也都读过，海量的文字内容在脑海中翻腾不止，“人屠……白起？”王城张大了嘴巴说不出话来。
　　对面的黑色将领在白起出现之时身躯已然开始幻化，待公孙起三个字一出，直接又化成了一团黑雾，翻滚不止。
　　看着翻腾不止的黑雾，白起微微皱眉。“竟已有如此气候，大梦一觉，不知今夕是何年啊！”言语间全然没把那凶猛的鬼雾当一回事。
　　对面的黑雾本就是长平之战中被白起坑杀的士兵冤魂所化，之前化作的鬼将其实也就是一个意识集合体。此刻面临白起时众多的意识似乎开始出现分歧，一部分跃跃欲试想要冲上来，一部分却不敢动弹。就这样拉扯着在原地翻滚不止。不过所有混杂的意识里大概有一个思想是统一的。
　　“劳资就是随便找个人夺舍而已，怎么特么哪儿都有你啊！这地方是您老人家罩着的您早说啊，我换个人不就行了！”
　　看着黑雾在那翻涌不止，白其似乎有点不耐烦了。
　　“生前能杀你，死后你也跑不掉。都过来吧！”说着白起向黑雾招了招手。
　　或许是感觉到今日是避无可避了。整个黑雾终于达成了一个一致意见。浓浓的黑雾化作一张血盆大口猛地扑向白起。看着迎面而来的黑色怪物，白起左手负背，右手握拳只感觉轻轻往前一送，也没有什么闪瞎眼的特效。就那么一下，声势浩大的黑雾瞬间瓦解，飞快的融入白起体内，再没有一丝残留。
　　在王城眼中几乎无敌的鬼物就这么轻描淡写的没了，死得一点牌面都没有。
　　白起回身看向王城。
　　“白将军不仅领军有方，自身也是神勇无比啊”看着面前的白起，王城由衷的称赞道。
　　“哦？公子认得我？”
　　“将军人屠之名何人不知何人不晓，小子当然也是听说过的。”
　　“知我之名，倒也不甚畏惧于我，公子倒是好气魄。”白起说道。
　　“不瞒将军，怕还是怕的，横竖不过一死，若将军不将那鬼怪杀死，小子现在也已经死了。若将军要杀我，我觉得我唯一能做的就是选择一个舒服一点的姿势。”说着还指了指自己的双腿坦然说道。
　　“哈哈，你这小娃倒是有趣！”白起笑道。
　　说着走向王城，围着王城走了两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