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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花楼，楼万花。
万花楼上蝶恋花。
万花纷纭迷人眼，
万蝶竞相争无花。
要说这万花楼，那可是大名鼎鼎。无论是在世俗界还是在修行界。
世间男子，不管是贩夫走卒还是文人墨客，无论是升斗小民还是高堂华胄，声色之事，大抵都难以抗拒。
何况，万花楼还是帝国最为古老最为排场最为艳丽之所在？
万花楼很大。有心人大致丈量过，据说有一两千亩，其间亭台楼阁、小桥流水、奇花异草、珍禽异兽无数。
万花楼很富。有心人曾经计算过，据说日进斗金，每年进项至少有千万白银。可谓烈火烹油、锦衣玉食。
万花楼很神秘。几乎没有人知道其主人究竟是谁，也没人知道他们的势力有多大。据说，曾有三阶巅峰修士在万花楼逞凶，结果……尸骨无存。
然而，这些都不是万花楼声名在外的主要原因。万花楼的名声，自然是万花。
万花，当然是一万多鲜花。不多不少。
万花楼的鲜花自然也有枯萎的时候。万花楼主不会等到鲜花枯萎的时候才换鲜花，所以，万花楼的花，换得很勤。
而万花楼好多年以来一直没有改换的，是这一万多鲜花之中，有一个无花。
无花是她的名。无却不是她的姓。无花究竟姓什么？没人知道。
甚至，连无花是谁，也几乎没人知道。就连万花楼的那九千九百九十九朵鲜花，也不知道。她们只知道，在她们这一万朵鲜花之中，有一个人，名叫无花。
这是万花楼的传说。每个人都听说过。每个人都想见她一面。可是，几乎没有人见过她。
“你来了？”珠帘后一个乳燕出巢般的声音。如明珠跌落玉盘。
“嗯。”玉苼寒举起杯中的茶水，小心的品茗了一口，然后微微叹了口气。
“为何叹气？”
“为何不能叹气？”
“可是为我？”
“是，也不是。”
“何谓是？”
玉苼寒抬头向珠帘内看了一眼，道：“无花则无果，无果则无求，无求则无欲。是以叹之。”
“何谓不是？”
“人知无花则无果。但人却不知，这世间却有一种植物，名叫无花果。无花果者，自然是无花即结果。既有果，有花无花并不重要。”
“哦？无花之果？无花也有果？这世间当真无奇不有。”那声音很是落寞。
“世间之事，当无绝对。焉知没有转圜之地？焉知不能绝处逢生？”
“绝处逢生？但愿吧！但在此时，我相信不相信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和你。”
“他和我，既无死生之大难，更无病患之折磨。你不用担心。你应知道，我们更担心你。”
“我知。”那声音幽幽叹道，“但在此间，我并无任何危险。且楼主的背景你也知道一些，所以，你们不用担心我。”
“嗯嗯。只是，这几年来，你受委屈了。我一直不明白，当初为何要选择这样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都一样。家既不复为家，国也不复为国。家国既不存，生命又有何意？生命既已无意，声名又有何价值？我能苟活于此，只不过还有一些作用罢了。”
“家不为家国不为国，你却不应该承受这些后果。你陷入此间境地，这未免太过残忍。”玉苼寒明白，这绝不是她自己的选择，而是……但是，责怪的话，他却说不出来。
“你的意思我自然清楚。你心地良善，可惜却需要做一些你自己不喜欢做的事。这何尝不是太过残忍？”
“我没有做不喜欢做的事啊。我还是我。你放心。”玉苼寒有点哽咽。她总是在替别人着想，总是在担心他和他，却总是不想想自己。
“哎！但愿他日，你不要怨恨才好。”这话很轻，玉苼寒没有听得十分明白。，不过下一句话倒是非常清晰，“我知道，很多时候你做的都不是你喜欢的。我们都一样。生而为人，无可奈何之事十有八九。我不希望这些事影响到你的心境。”
“放心，这些我只当成磨炼。我能力小，做不了太多，只能尽力多做一些。有些事，我是真的无从下手……”
“不必太自责。”那声音停顿了一下，道，“你那姐姐和那小妹还好吧？”
“她们都很好。有事可做，有梦可圆。我能做的，也只有如此了。”
“已经很好了。你极聪慧，只要稍微用心，便是常人所不能及。要是……哎……”
这意思，玉苼寒明白。这叹气，玉苼寒也明白。但是，他改变不了他，说服世间之人。所以，他只能沉默。唯有时间能证明一切，现在说得再多也是白搭。
“对了，这次来，我还有一件东西送给你。希望你看到他以后，也可以给他。算是我的一份心意吧。”玉苼寒从储物戒中取出一张精心绘制的图，那正是他精简后的人体经脉穴位图。这张图只针对五阶以下修士有用，更高级的，他没有把握。他将图珍而重之的放在手心，伸进珠帘。
帘中人接过，探寻片刻，哑声道：“这是你发现的？”
“是。”
“石破天惊！”
“所以，才没敢自作主张将之扩散。”
帘中人沉默了一会儿，才道：“你这样不知是对是错。”
“我也不知。但循内心而已。”
“也是。”
“世间之事，原本与我无关。但心中所念，不敢稍有敝帚自珍之意。虽然，有些事我不敢苟同，但，无论如何，既是兄弟姐妹朋友亲人……”
“你不必多言。你的心意，我比任何人都清楚。常言道，知子莫若父，其实这句话是错的。我却知道，你性子恬淡冲和，与世无争，却并非真的不争。但这争，却并非为身外之物，包括大位。虽然他们都不理解，我却理解。世人不会相信于你，我却深信不疑。也因此，当日之事，没人通知于你。”
“我理解。并且很感动。其实你清楚，如果你有令，我自会赴汤蹈火。即使他有令，我也不会违命而行的。”
“我和他都很清楚。只是，我确实不想让你为难。实在说，在我心里，你才是真正的希望。”
“可是……”玉苼寒有些惶恐。这话，要是别人听去，不知又会生出多少猜测，不知又有多少风言风语。
“并非那些希望。你的人生，才应该算是真正的人生。这才是真正的希望。而他的希望，太多的其实不过只是一己之私。”
“他现在在哪里，你真不愿意告诉我？”他想做最后一次努力。
“正如我不想强迫你一样，你也不要强迫于我。你们将来自会见面。但现在并非时机。至少，他还没有打消一些想法。在此之前，我不想你们有任何争执。”
“何时才是时机？非要等到那时？”玉苼寒满腹失望。那时是何时？没人会知道。毕竟，复国，说来轻巧，做起来可是难于上青天。
“并非那时。可能很快，也可能很久。”
“好吧。”
“嗯。你走吧。我知道你来定是告别。不知这次又是多久？”
“快则一两个月，长则半年左右。”玉苼寒想了想，“若是有空，去看看伊姐姐和那个双双丫头。”他告诉了她一个地址。
“我会的。”
“我想，她们将来会对他的事有很大帮助。”
“哦？你还是不遗余力的帮他。哎！”
“嗯。我也不想看到你和他现在这种样子。能够尽我之力对他有一些帮助，也是我现在唯一能做的事。能够让你早一天走出这里，也是一件好事。我现在只能在财力上尽量帮助他一下，至于其他的，视情况而定吧。你告诉他，如果轻尘姐姐那边经营得好，比他的其他计划可能更为稳健一些。当然，我也希望轻尘姐姐能够和他……”
那声音打断他道：“这么说来，我倒有些等不及了。”
“那我告退。”玉苼寒知道，她不想继续伊轻尘和他之间的话题。
“小心一些。”
“知道了。”
玉苼寒起身，躬身，拱手，后退而出。来到门外才直起身来。拉下帽檐，站在门外沉默了片刻，才又面无表情的离开。
万花楼很大，行人很少。他不知从哪里出去，正无头苍蝇一般乱闯的时候，一个小丫头迎上来：“可是寒先生？”
“请问有何事？”
“我家主人邀寒先生一聚。”
玉苼寒一愣：“你家主人？”
“正是。我家主人乃是万花楼主。我家主人说，不说出他的身份，你恐怕不会去。所以才让我报出主人身份。”小丫头很是奇怪。想着这“寒先生”究竟是何方神圣，竟至于要报出自家名讳才能邀请到他。
“前面带路。”玉苼寒不再犹豫。不只是好奇，更多的是想得到一种保证。她，不能在这里受到任何委屈。
又是一张茶桌，又是一盅新茶，又是两个相连的房间，又是一面编织得密密麻麻的珠帘。仿佛，刚才的事情又重新发生一遍。
不过，很明显，那声音不是那声音，那人也不是那人。
“你来了？”这声音听不出男女，听不出年龄。尖细中带着沙哑，慵懒中带着磁性。
“万花楼主？”
“他们都这样叫我。当然我还有别的名字。”
“我不听也罢。”
“我也没想告诉你。”那声音有些戏谑，“不过，有一天我还是会告诉你的。或者说，有那么一天，你总会猜到的。”
“也是不到时机？”玉苼寒似笑非笑。
“也可以这么说吧。或者，更恰当的说法是，你现在知道未必是好事。”
“我明白了。”
“你知道我找你来的目的吗？”
“不敢妄自猜测。”
“嗯嗯，这态度是很好的。”那人笑道，“我只是有几个问题想问。”
“请说。”
“你可知，山外是什么？”
“山外，仍是山。”
“那么，我们之上呢？”
玉苼寒稍作思考，便答道：“人。”
“嗯。孺子可教也。那人上呢？”
“天。”
“那么，我们是什么？”
“我们，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我就是我。或者说，上不愧于天，下不愧于人。这或许也是你想表达的意思。”
“这只是一个方面。其实，我想说的是另一个方面：上与天争，下与人斗。”
“这不是我的生活。”
“我知。但总有一天，你会发现，每个人都不能摆脱这个宿命。”
“或许，你太高看于我了。我生性惫懒，所学有限，所知更有限。恐怕要让你失望了。”
“如若说到惫懒，恐这天下之人大多难及你用功之十一；若说所学所知，恐这天下及你之人更无百一。何必自谦如是？”
“并非自谦。仰观宇宙之大，俯察万载之事，方知自己不过一尘埃。无德无能，因此不敢有所自得，更不敢有所奢求。”
里面那人停顿了半晌，才悠悠问道：“你知道，大家都看好你什么吗？”
“我不知有人看好我，更不知看好我什么。后生末学，无德无功，应该不值得看好吧？”
“你错也！这正是所有人看好你的一点。所谓有容乃大，无欲则刚。好像，这话是出自你之口。”
“这……”玉苼寒无语。
“我还听说过你有一个比喻，说这天下之知识，就像我们身外的所有世界；自己所学的，接触的知识，就是一个圆圈。圆圈越小，所能感觉到自己还未接触过的还未学习过的知识便越少，正如那个圈；圆圈越大，所能感受到自己还未接触过的还未学习过的知识便越多。所以，知识越丰富的人，感觉自己越无知，越谦卑。这比喻也是你说的吧？”
“这……是的。”
“其实，没有人知道你的极限在哪里。所以，任何人都不敢给你划定一个圈子。包括你的父母以及兄弟姐妹。特别是你先前的几位师傅，你让他们自惭形秽，所以最终都不敢教你不辞而去。人中之龙这个称号，对你来说也太过狭窄。你知道我的意思吧？”
“呃……我很惶恐。”
“或许，这才是你。”
“很多人，你不必怨恨。有很多人，并不是不想你做什么，他们害怕的是，将你拖入他们身处的泥潭。他们知道你终将翱翔于九天，因此，他们始终关注着你却不敢太过打扰。而有一些人，虽然对你有所误会，而且这误会极难消除，但我知道，你总有一天会让这些误会消除。这才是我今天我想告诉你的。”
“他们？”
“对，他们！”
“我想我明白了。”
“明白就好。另外，还有一件事，我必须告诉你：你父母尚在人世。”
“啊！”玉苼寒陡然站起身，不顾茶水洒在黑袍上，“这是真的？”
“自然是真的。你看到的，不一定就是真实的。你听到的也不一定就是事情的真相。正如你经常所说的那句话：世事无绝对。”
“他们在哪里？”玉苼寒的声音中明显带有喘息，还有颤抖。很难想象到这声音发次一个修士之口。
“你的定力，并非如传说中那般的优秀。”那声音的戏谑味道更浓了。
“他们在哪里？”如同留声机一般，重复着这句话。
“好吧，其实我也不知。或者，将来你会自己找到的。”
“你也不知？”玉苼寒颓然坐在地上。
“真不知。”
“能否告诉我更多的消息？”
“不能。”
“不能？是不愿还是……”
“我所知有限，只知道这一点。其他的，没有任何消息。”
“你又从何而知？”
“抱歉。这不能告诉你。不过，我可以保证，这消息确实。”
“好吧。多谢！”玉苼寒拱手致意，这个消息，远比任何消息更有价值。至于寻找，他会想办法的。
“不用。另外，让你来，还有另外一件事必须告诉你：她很好，没有、也不会受到任何的胁迫。这里，暂时或许是她在这天底下最好的栖息地。”
这一点，玉苼寒其实早已猜到。只是，心里始终放心不下，原本这次来还想提醒一下的，既然楼主这么说，那他就不用多嘴了。他再次抱拳道：“谢谢！”
“至于他……从我的角度，我劝过他，奈何收效不大。经过了太多的事，特别是背叛，我想他的某些想法你能够理解。你会怪他吗？”
“不会！”玉苼寒断然道，“我的路和他的路不一样。在某些事情上，我们完全不会有交集。我不希望桎梏，更喜欢自由。那些事情，对我来说，其实就如同牢笼一般。不管他信不信，我想，时间终会证明的。”
“那就好。”那人满意的叹了一声，“时间是个好东西，时间也是个坏东西。时间会毁掉一切，也会证明一切。”
“所以呢？”
“所以，你该走了。你这一走，可能很不平静，希望你安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