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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地郡地广人稀，如非是在人口聚集的城池里，经常会出现走了十几里路也见不到一个人影的荒瘠之态。
已是黄昏暮色沉，不慌不忙赶路的庆安少爷一行人才走到望边城南百里处。以拉车的这匹劣马的脚力，两天的行程硬生生是给三人走了三天半，这还是在庆安少爷赶路为先的政策之下。
这几日，莫要说在路上瞧见几个水灵的黄花大闺女，就是连浑身邋里邋遢的糟汉子也没碰见几个，旁边的丫鬟绿叶和门口驾车的十一都不怎么爱说话，当真是让车厢里爱热闹的庆安少爷躁动难耐！
“少爷！少爷！前边有两个人影哎”
驱车的孟十一掀开帘子，把脑袋伸进车厢，朝孟庆安压低声音沉声道。十一此时也有点兴奋，更别提焦灼的孟庆安了，这倒霉的一行人已经快一整天没瞧见人影了，要不是‘乌喙’和‘白羽’两只鹰隼偶尔会叼回来几只野兔野鸡之类的野味儿，庆安少爷都以为自己是见了鬼了。
听到十一的提醒后，孟庆安把脑袋伸向车厢外，呦呵！果真有两个人影在沿着驿路同向并进，是和自己一样的赶路人。丫鬟绿叶无动于衷，对车厢外的动静毫无兴趣。
“稍微快点，追上那两个人”
听到孟庆安的催促，十一加重力道用马鞭抽了一下马屁股，马车随即加速行使。
距离渐渐缩小，远处的小点似的人影也慢慢放大，还不等追上两人孟庆安就瞧着人影认了出来。
“老炭头！嘿！老碳头哎！”
听见身后的叫喊声，和一个高大汉子走在驿路上的老头一转头，瞧见身后赶来的马车上坐着两个眼熟的青年人。待得马车驶近二人，被叫做老碳头的胡须老人先开了口。
“呦！这不是庆安少爷吗？您这是上哪去？”
旁边的高大汉子跟着老头一同看着马车上的庆安少爷，默默抱拳一礼。
“小太爷我要去那东海郡瞧瞧，二位这是？”
孟庆安回问，瞧着老头身旁长得门清目秀却长得五大三粗的汉子，愈发觉得眼熟，就是想不出在哪见过。
“老头子我准备在死之前再走一走这阳间尘世，看一看市井百态，也不枉白活一生了。”
庆安少爷使劲憋住没笑出来，心里想这老头子又装起了高人风范，继而把目光移向身边的汉子。
“这位是？”
汉子未出声，能看出有点手足无措，本名叫谭老三的老炭头开了口。
“这位啊？这位是前两天遇见的一位江湖好汉，巧了！也是要到那东海郡去。”
旁边的汉子接上老人的话头。
“庆安少爷近来安好？可还记得在下？”
孟庆安抿起嘴唇，更加觉着疑惑了。
“咱们在哪见过？我瞅着你咋眼熟。”
汉子眉清目秀的脸微红，一时间又陷入尴尬，短暂顺了顺嗓子眼郑重到。
“在下李长安，哨城一役承蒙庆安少爷救命之恩，没齿难忘！”
听罢孟庆安猛地一拍手。
“我说呢？你这胡子哪去了？没了这两撮毛还真就认不出来了。”
汉子尴尬的挠了挠头，孟庆安追问，没把汉子口中的救命之恩放在心上。
“你这是也要上那东海郡去？”
汉子默默点点头，表情突然黯淡几分。
“来来来，上车谈，站着多费劲？赶路要紧！”
身旁的十一默默一笑，自家少爷这几日天天说这句话，可是走的却比谁都慢。没了大髯的汉子李长安跟孟庆安和丫鬟绿叶坐进车厢里，看到一袭绿衣的丫鬟绿叶微微愣神，这一慕落在庆安少爷眼中。腰上依旧别着一根铜烟杆的老碳头跟十一坐在车厢外的车轩上，挪了挪屁股，理所应当的觉着坐这儿舒服些。
北地的马车车厢比起江南关中那边玲珑小巧的车厢要显得格外的宽敞，一方面是北地养出来的马匹更加的健硕有力，另一方面时北地人天生豪迈的性子不喜坐在狭窄的车厢中，觉得太小家子气了。所以三人坐在车厢里并不显得拥挤，客观的说车厢里再睡进来一人也依旧绰绰有余。
“给小太爷讲讲。”孟庆安一坐下就迫不及待的问起汉子李长安，着实是这几天憋着话有些难受。
汉子李长安也不犹豫，直起身从腰间取下环腰绑着的一个细长布袋子，小心翼翼地解开，里面是雪白的粉末。
“一个同伴死了，当时哨城一役受了重伤，前不久没挺住，死了。”李长安红起了眼，重重吸了一口气。
“叫司马海卓，东海郡来的。”
孟庆安一时间以为自己听错了，有些错愕。
“叫司马海卓？”
“少爷您认识他？”李长安问到。
“算是认识吧！以前经常从他那听一些海上的志怪小说。有些可惜啊！”
孟庆安轻叹一口气，李长安默默点头，深以为然。
“朝廷那边做的可还地道？”
汉子又重重点了点头。
此次战友负伤，医治费用皆是由朝廷承担下来的，这位司马海卓接连躺床数月，药材是一笔不菲的开销，好在哨城里的医吏未曾从中牟利。上月司马海卓没挺住乱了气儿，医吏立即便传信给上头，不到三天便有人开始处理丧葬，朝廷追加给这位戍城负伤辞世的江湖好汉追加了烈士封号，从汉中郡那边发下粮食抚恤，直接运到这位烈士在东海郡的老家。
孟庆安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唐氏王朝在处理这类事情时向来公道。事实上龙椅上那位在许多方面的政策在都很受尊崇，唯独在对待自己老爹唐璜这件事上做的不怎么漂亮，试问让一个古稀之年老头子带兵打仗难道不算荒谬？年轻时是威名赫赫的大将军又如何？孟庆安有一肚子的怨气撒不出来，只可惜这些话都是不可为外人道也的大不敬之词，以防万一还是吞回肚子里为好。
“朝廷离东海郡那边近得多，想来消息要比我腰上挂着的骨灰先到地方。”
孟庆安不知可否，但是随后又轻轻摇了摇头。
“也不见得，朝廷的抚恤一般而言是从皇帝老儿的国库里取出来的，从下往上传消息，又从上往下传指令，这一来一去怎么也得个把月功夫，你心里还是得做还准备。”
李长安错愕，显然没有想到这么多，同时心里愈发坚定自己这位救命恩人一定有大抱负，绝非是在外人面前表现出来那般风流成性的无良纨绔模样。
“老炭头？你可是也要跟着去东海那边？”庆安少爷干脆把车帘子挂在两侧的窗户上，这样和外边聊着方便些，此时行在驿路之上也不必担心吃太多尘土。
“嗯，不错！老头子我也跟着去瞧瞧那东海，这一趟赶上了，那就顺便跟着少爷你一起去瞧瞧小筱筱那个丫头吧！许久未见也是有些想了，老头子我当真是喜欢那丫头喜欢的紧......”
孟庆安可知道这老头是个话匣子，一打开就合不住那种，出奇的是平时话不太多的十一和这老炭头聊的很投缘，两人似是一对罕见的忘年交。
孟庆安心里琢磨着这老头子这下真是抛家舍业、散尽家财了。
孟庆安离开望边城的头两天，一早醒来，推开院门，就瞧见这靠冬季卖炭为生的谭老三牵着五六匹高头大马往自己来爹院里走去，过年时看到的那匹汉白玉狮子也在其中，
庆安少爷很是不解，这老炭头脑子烧坏了不成？平日里用宝马拉拉车气一气唐璜也就罢了，今天怎么还上门来欺负了？当真是觉着自己老爹年纪大了看谁都不来气不成？瞎琢磨一番功夫，庆安少爷又开始疑惑起这老炭头是从哪里拐来这些汗血宝马的，百思不得其解，又懒得去问，便也作罢。
没多大功夫，谭老三就两手空空地从老将军院里走出来，一路上唉声叹气，低着头径直的朝王府外院走去，连庆安少爷的招呼也不理睬。
一想到这一茬事儿，孟庆安没憋住笑了一声，此时此刻老爹唐璜应该已经盘算着何时把老炭头这几批汗血马运往漠北边境去，那些个父亲当年亲自调教出来的老部下应该都等不急这胯下宝贝了。这一幕刚巧给正跟十一瞎聊的老炭头看见了。
“少爷您这时琢磨啥事儿呢？笑得这么得劲的。”
“我说老谭啊！那几匹马给了老混球当真就不心疼？”
老炭头瞬间就涨红了脸，没好气的对孟庆安撒气怒来。
“我说你这娃儿当真不会聊天？净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说罢这谭老三就侧过头去靠在车厢上，也不跟十一继续聊天了，显然是想起了伤心事儿。
十一在旁边乐不可支，与庆安少爷不同，他是今天才知道这事儿，其实十一也一直很想知道这穷炭户从哪弄来那些罕见骏马的。
夜幕之下，一片晴朗，趋近满圆的月亮光明正大的挂在天上，出人预料的是星星依旧眨巴眨巴着眼，这片星空似乎越发惊艳了。
驿路之上，一片平坦，挂着两盏油灯的宽敞马车依旧在缓缓行进着，鬓角微白的老炭头身上裹着毛毯依靠在车厢上睡着了，十一和丫鬟分别躺在车厢内两侧的平床上酣睡。大髯汉子坐在正中调养气息，应该是距离一重武夫境界很近了。
孟庆安悄悄地走出车厢来到外边的车轩上坐下，瞧了一眼正在流口水的邋遢老头子，再抬头长久望着夜空，只觉着比起世人们津津乐道的‘他乡遇故知’，这‘未入他乡，先遇故知’的感觉倒也不算太差。
驿路两旁的草地里隐隐传来蛙鸣，伴随着马车轻微的吱呀作响声，催促着孟庆安缓缓合眼，渐入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