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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循揪心地看着华常冲入敌方阵中打斗，随后见他元气复苏，和“铁判官”交手也很快占据了上风，便稍微放宽心了些。
谁想到，华常一心奔着奂努一剑封喉，没注意背后一个矮得出奇的黑影。
那人悄无声息潜行到华常咫尺之间，掏出一把银亮的弯刀对准他的心窝子捅了进去。
兰循眼睁睁看着华常瘫倒在地，抽搐两下就不动了。他发了疯跑过去，跪在地上扶起脑袋叫喊。
“华常！华常！你他妈别吓我！醒醒啊！”
这张朝夕相伴的脸沾满了血尘和草屑，柳叶眉像断了的弦，随着眼角舒展开去。
任凭兰循呼唤，华常双目紧闭，胸膛渗着鲜血，不再起伏，这都在告诉兰循一个噩耗：他死了。
兰循狠狠扇了自己两巴掌，他还怀有一丝侥幸，希望只是做梦，但并非如此。恐惧和悲痛涌上来，眼泪就止不住往下淌了。
“啧啧啧，年轻人还是太冲动……”
奂努踱步到兰循身边，趾高气扬地撇了撇嘴。
“你个混球！我要……我要杀了你！”
兰循也失去了理智，只想和奂努拼个你死我活，他双眼布满血丝，抄起了地上的青桂剑。
可惜还没站起来，他的胸口也中了沉重一脚，在黄土上翻滚了好几圈，痛得身子弯成弓形。
“哈哈哈！和你手下一个德行，我什么时候说过，我只有一个护卫了？”
奂努又靠近兰循，向他展示空空如也的双手，然后蹲下来，嘲讽地在他脸颊上狠狠拍了两下。
“兰公子，我奂努今天发发善心，让你死个明白！我有心腹二人，‘铁判官’只是其中之一。要知道，这掌管生死的地府里不仅有判官，还有牛头马面……”
“但我这另一个护卫，牛头和马面可不够形容的，江湖上称他‘千面鬼帝’，连我都没见过他的真实面貌。他最擅长杀人于无形，前一秒在我身后，后一秒就到你跟前了，想必你已经领略到了。”
兰循还想着爬起来，只要给这个人一剑，就能帮兄弟报仇了。
但他浑身筋脉断掉一样不受控制，只能趴在地上斜眼注视华常的尸体，被更大的悲伤湮没。
“拿剑来。”
奂努向“铁判官”索要兵器，想亲手结果兰循的性命，以便终结那个难赢的“赌局”。
正在这时，营中几个士兵手足并用跑上山，拨开众人呼天抢地：“公子！公子！不好了！营里来了个怪物！”
这里的士兵都是些见过世面的，如此惊惶狼狈、丢盔弃甲，来者一定不简单。
奂努皱眉指着地上的兰循和华常呵斥道：“都慌什么！没看见擅闯者的下场吗？这次又是谁来捣乱？”
“公子！营里面那个不是人啊！”一个士兵带着哭腔哀告，“您快去看看吧！好大一只怪物！”
“真是见鬼了！山缝里跑出个比营帐还大的蜗牛！”另一个士兵帮腔，证明前一个不是在说胡话，“它一下来就横冲直撞，吃了几个兄弟，大伙都拦不住，乱成一团了！”
奂努看他们不像撒谎的样子，命令随从：“牵马来！火速回营！”
末了又回头不知对谁交代一句：“这人也是个废物了，交给你处理，做干净点。”
兰循哪想到巨乾蜗关键时刻帮了他大忙，但赶忙回营的奂努并没忘记收拾他，把“千面鬼帝”留在了这空荡荡的西山坡上。
暮风从湖面吹来，带过一些水草的厌腻腥气。
兰循听到身边响起脚步声，却不见人影。他满心期待华常忽然跳起来揪出杀害他的凶手，但自从倒下后，他再也没动过。
“华常，华常……对不起……”
人生最后时刻，兰循懊悔不已。
他自以为从小被父亲约束和禁锢，实际上比任何人都养尊处优地活了二十多年。
疯狂和偏执的奂努让他看到了“城主之子”这个身份的另一种意义。
他从不知道在衣食无忧的世界里，自己安的什么心、立的什么命，一心想保护重要的人和所谓的正义，到头来被保护得最好的那个人却是自己。
居于高高在上的蓝鵺台，自以为博览群书尽知天下事，实则一叶障目不见江湖险恶和人间疾苦。
负气任性便离家出走，习惯性地把烂摊子撂给别人，这样废物的他，华常到死都没抱怨过一句。
是的，全都得怪他！
怪他这个漫无目的、游手好闲的公子哥，把游历四海的向往当作胸怀天下的壮志！在好兄弟遭遇不测之际，只能像条丧家之犬哀嚎！
“啊——！给个痛快的吧！我不想活了！”
兰循整张脸贴到地上，用眼泪把尘土磨成泥浆。他知道“千面鬼帝”就在边上，只祈求他用那把带走华常的刀也带走自己。
他没有颜面再站起来面对华常的尸体，更别说回炎城了。
头上树梢颤抖了一下，一道疾风从林中划过，冷清的空气中一声兵刃碰撞。紧接着一个男人发出惊叫，又偃息遁远了。
几根温热的手指贴上兰循脖颈，似乎在试探他的气息，泥壤中飘来好闻的香气。
“兰公子，你没事吧？”
听到知秋的声音，原本默默流泪的兰循开始大口啜泣，更不愿把头抬起来了。
“先别出声，”知秋将黑纱斗篷盖在兰循背上，她刚用竖笛为兰循挡了致命一刀，警觉地环顾四周，“那人还没走……”
要说这“千面鬼帝”的门道，无非是障眼法的一种，知秋也略有耳闻。她远远见到华常遇害，而兰循成了待宰羔羊，只能等大队人马走远，千钧一发之际出手相助。
这“千面鬼帝”擅长变装，又拥有异于常人的矮小身型，是刺客中专修“隐忍”的一类顶尖高手，华常至死都能没看一眼他的样貌。
如今知秋也身处明处，敌在暗处，形势岌岌可危。
“跑……别管我……”
兰循抓住知秋的脚腕，悠悠吐出一口气，昏迷过去了。
知秋出山找探子向商会报了信，并不清楚兰循返回黑莲镇都遭遇了什么。但亲眼目睹如此惨绝人寰的情景，也不由悲恸转为愤怒。
随时遭袭之下，知秋将竖笛放到嘴边，气沉丹田，随后强大的气息从一对红唇中喷薄而出。
响遏行云的笛声向四边游荡，仿佛吹弯了野草，吹动了树枝，吹烫了湖水，吹落了夕阳。
知秋双目睁开，笛声顿止。
“找到了！”
她紧接着回身一脚，虽没踢到任何东西，但又马上用手往低处揪住空气，扯下一件草帘，凭空变戏法般，露出只有她半身高的一个精瘦男人。
“千面鬼帝”压根没想到知秋还能这样听声辨位，真身被抓了个正着，恼羞成怒，举刀便刺。
知秋按住他的肩膀，半空中翻过一个跟头，借着这股力，将身高劣势的“千面鬼帝”一口气摔下山去。
“啊啊啊！”
杀手的悲鸣消逝在了落日余烬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