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书生和孤儿

　　他是个孤儿。
　　他只知道自己姓王，却没有名字。
　　父母早年在战乱中双亡，那时他才五岁。
　　一个五岁的小孩，要想在这乱世中存活下去，谈何容易。
　　幸运的是他遇到了断腿书生，他跟着书生一起逃亡，从北至南奔波了数月有余，直到遇到了一群逃难的难民。
　　他和书生跟随着人群一路南下，最终在一处深山老林中找到了一个无人村。
　　村里的房屋破旧不堪，显然是早已荒废，在村南边的山坡上立着无数座坟墓，都是村里以前死去的村民。
　　乱世之下劫匪众多，大家猜测是被匪徒洗劫了村子，存活下来的村民估计都逃走了。
　　大家凑在一起商量着，要不要就在这住下来，村里看样子好些年没人住过了，就算真是劫匪应该也不会再回来。
　　“那便在这无人村住下吧。”书生当时说。
　　自此这个村便有了名字，无人村。
　　他跟着书生住在了村南的两间小破屋里，书生说这里比较安静，一住便是三年多。
　　三年来，大家修好了能修的房屋，种上了不少的庄稼，无人村又地处深山，也算是过了阵安详的日子。
　　书生教他读书习字，却也常跟他说：“纷争乱世下，无用书生名。”
　　他不懂，只是心里嘀咕，既然书生无用，那为何还要读书习字。
　　有一次他随口问了书生一句：“书生没用，那什么有用？”
　　书生只是看了看从大腿处截断的右腿，摇了摇头并未说话。
　　从那以后，他帮书生跑腿，书生教他读书习字，偶尔村里有人需要字帖，书生便帮他们写上几幅换点饭钱。
　　如今他已八岁。
　　年幼的他心里早已把书生当做世上最亲的亲人了，这是他的秘密。他没有告诉书生，他也想过跟书生说，但他一直没说得出口。
　　然而他不知，书生也这般看他，书生也知晓他心中所想。
　　最近不知怎的，书生起得很早。
　　他起床后听到隔壁屋里的动静，便来到书生的屋里。
　　书生面带笑容，眉头却微微皱着，他知道书生的右腿又开始痛了，书生以前跟他说过，一旦作痛只要烤烤火就好了。
　　他熟练地来到灶台边升起了火，伸着小手感受着火焰的温暖，扭过头向书生笑了笑。
　　“没想到在这乱世下，最懂我的居然是个小孩。”书生拿过床边的拐杖自语，脸色有些苍白。
　　他起身扶着书生来到灶台边坐下。
　　“还记得你问过我，为什么我的腿会断吗？”书生突然问。
　　他点了下头，他还记得当时问书生时，书生只说了句家没了，就没再说话，之后他便再没问过。
　　“是被一群逃兵打断的。”书生摸着右腿截断处说。
　　“当时没人帮你吗？”他问。
　　“他们逃到当地后，经常抢劫路过的人，恰巧我刚从家中逃亡出来，就撞见了他们。”书生说。
　　“那把值钱得东西给他们就行，为什么还要打断你的腿？”难得书生愿意说起此事，他来了兴趣多嘴一问。
　　“家中早被洗劫，因此才逃亡出来，哪还有值钱物件。”书生叹了口气，“他们见我是个穷酸书生，随身带的除了几本书外也就一些干粮，辱骂了几句便一边吃着我的干粮，一边烤着用我的书烧起的柴火。”
　　吃着别人的东西还烧了别人的书，他觉得有些过分，但转念一想是这是劫匪所为，也就再平常不过了。
　　“当时我很害怕，但见到他们烧了我的书后，我突然就不怕了，哈哈。”书生接着说完，莫明地大笑。
　　“为什么？”他问。
　　“因为我生气了啊，我捡起地上的一块石头，像疯狗一样冲了上去，直接砸在了那人的脸上，鲜血淋漓！估计那人现在脸上都还留有疤痕。”书生摆动着手臂比划着说，苍白的脸上洋溢着笑容，看得出他毫不后悔。
　　“没把他砸死？”他又问。
　　“逃兵也是兵，哪那么容易死，而且听他们谈话，他还是个懂些修行的兵，那群逃兵都是他的手下，正因为他是领头的，我才特意砸的他。”书生挪了下半截右腿，离灶火更近了些。
　　“然后他们就把你的腿打断了。”他接着说。
　　“哈哈，没错。”书生又大笑说。
　　“还好没直接杀了你。”他不明白书生为什么要为了几本书去惹怒劫匪，他认为活下去就行了，就像他以前一样，哪怕经常饿着肚子，但至少还活着，哪怕根本不知道为什么而活。
　　“算是侥幸，他们只砍了我一条腿，便让我自生自灭，也许他们也没想到我居然活了下来。”书生揉了揉右腿。
　　“有人救了你？”他很好奇书生是怎么活下来的。
　　“没有，当时我还想着以后报仇，不是报右腿的仇，而是报烧书之仇。我忍着痛把腿伸进了火堆里，那堆用我的书烧起来的柴火堆，我直接痛晕了过去，醒来时已不知是几天后了。”书生平淡地说。
　　“那后来你报了仇吗？”他接着问。
　　“醒来后又饿又痛哪还想着报仇，盲目地往南边一直走，一直走。好在乱世下好人还是有的，他们帮我处理了伤口，还为我做了这根拐杖。我一路南下躲避战乱，苟活两年多后，便遇到了脏兮兮的你。”书生抚摸着身边的拐杖。
　　“再之后我们就遇到了村民们，来到了这无人村。”他接过话，回想当时若不是遇到了书生，估计已经饿死了。
　　“一晃已是五年后，战乱何时能到头？”书生感叹着他逃亡以来的日子，算起来从离家后到现在，不知不觉已经过去五年多了，好在这后三年待在村里倒也不觉着苦。
　　“那你还报仇吗？”他问。
　　“不报了，再说哪还找得到他们，就算找到了我也打不过，所以说乱世之下，书生无用啊，你以后长大了可千万别跟我一样。”书生搓了搓手，往灶火里添了几块木头。
　　“那当初你干嘛砸人？害得自己断了条腿，而且只是几本书而已，赔了条腿多不划算。”他看向书生空荡荡的右腿，替书生感到后悔，他觉得就算后来书生报了仇，那也不值得。
　　“你还小不懂其中道理。”书生知道他是为自己着想，顺手摸了摸他的小脑袋。
　　“什么道理？”他扭头避开。
　　“信念，活着的信念。”书生意味深长地说。
　　他摇了摇头，确实不太明白，他觉得活着就是好好的活下去，缺胳膊少腿的话那就不算好好的活下去了。
　　“我就说你不明白，不过都过去了没什么好说的。”书生左手随意地搭在了他的小肩膀上，“况且我现在也没有信念了。”
　　他琢磨着书生的话，虽然还不明白信念是什么，但书生说他没有信念了，估计是在说那几本书没了吧，或许那几本书对书生来说非常的重要，这样一想他又理解了些。
　　清晨在谈话间悄然渡过，日光透过窗户，照在烤火的二人身上，书生转头看向窗外。
　　“今日天气不错，吃点东西后陪我外出走走吧。”书生眯着眼睛，日光照在脸上掩盖住了苍白，少了些许憔悴。
　　他点了下头，起身忙活早饭去了。
　　书生在他起身后，偷偷掀起盖着右腿的衣裳，看了眼肿大发黑的肉瘤，又若无其事地盖上烤起火来。
　　在他的记忆中，书生以前也常喜欢带他外出走走，除了在村里逛逛跟村民们聊聊天外，就是去村边的山头看看树木花草，不知今日书生想去哪里。
　　饭后。
　　书生带着他从村南直接上了山。
　　他不知道书生为何要去村南的山，但书生不说话也只好跟着，他以前很少来这座山，因山顶那头有一座相连的山坡，山坡上全是坟墓，听村民们说埋着的都是无人村以前的村民。
　　上了山顶后，他站在书生身侧，看着山下那头成片的坟墓。
　　哪怕此时日光将它们照得亮晃晃的，他还是觉得有些不舒服，那种感觉并不是害怕，战乱逃亡这么久他见的死人多了了去了，只是其中有很多是认识的人，一想到他们心里就很不舒服。
　　“人都是会死的。”书生撑着拐杖说。
　　“战乱死了好多人。”他说。
　　“我不是说战乱，就算没有战乱，人迟早也是会死的。”书生说。
　　“我知道。”他说。
　　“那你知道为何会有战乱吗？”书生问。
　　“听村民们说，有个叫南夏的王朝挑起了战乱。”他回。
　　“前王朝是秦天王朝，秦帝晚年一心修行荒废朝政，百姓民不聊生。直到那年传来秦帝驾崩的消息，自此秦天王朝四分五裂，天下大乱，南夏王朝便于乱世中崛起。我们来到无人村三年了，不知现如今战事如何。”书生娓娓道来。
　　“不感兴趣，只要早点结束战乱就行。”他说。
　　“是啊，只可惜我见不到南夏一统了。”书生看着山坡上的坟墓说。。
　　他愣了一下，一时没明白书生的意思，抬头看向书生。
　　“人都是要死的，我也快了。”书生也低头看向他，一脸平静地说着，仿佛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毫无关联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