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吐尽胸中不平意

　　两人沿着山道一路而上，有甘棠在身侧，赵靖也不觉无聊。
　　赵靖的心性在同龄人中还算得上沉稳，话也不多，甘棠的话却是不少，一路上都是她在说，赵靖在听，有时候赵靖也会搭上两句，便能让甘棠高兴许久。
　　“嘿，赵武，我家是京都的，现在住在陵州，你是哪儿的人呀？”
　　“徽州。”
　　“你来离山也是为了武生令吗？你可找到了？”
　　赵靖不答。
　　“我猜你也是为了武生令。不过，就算你没找到，你实力那么强，肯定也能抢到，我们去抢两块好不好？”甘棠一脸雀跃，教唆着赵靖。
　　赵靖还是不答。
　　甘棠也不气恼，又说道：“我爹就我一个女儿，从小到大都没人跟我玩。去年来了陵州，这才有了一个表姐。你呢，你有兄弟姐妹吗？”
　　赵靖沉默了一会儿，说道：“有一个妹妹。”
　　甘棠一脸羡慕，道：“那她可真幸运，还有人陪她玩。”
　　赵靖又不答。
　　“她多大了？”
　　“她叫什么？”
　　“你背着剑匣，手中为何还提着刀？”
　　…………
　　一路听着甘棠叽叽喳喳，时间过得倒也快，在翻过一个山头之后，赵靖终于到达了离山峰顶。从此处往下看去，便是著名的离谷。
　　说是山谷，其实就是就是一条宽约两丈的山沟，这种规模，在自然面前当然算不得什么，可要是联想到这是被人一剑劈出来的，那心中的感受就不一样了。
　　孟仲宣一剑开山至今，已有数百年，但站在此处，赵靖依旧能感受到那种滔天剑意。山上风大，这些风往离谷中吹过，便传来阵阵呜咽之声，极为幽怨，不知道从何时开始，此处便盛传：当年那条被孟仲宣一剑斩杀的孽龙并未真正死去，它的灵魂，便依附在这山谷之中，当孟仲宣的剑意完全消失之时，那条孽龙就能复活。
　　传说是否为真，赵靖自然没法考证，但听着山风的呜咽声，似乎也有点这样的意味在里面。
　　当赵靖往下看去的时候，他身后所背负的剑匣也微微颤抖起来，似乎是再临旧地，它也难掩喜悦。赵靖摩挲着剑匣，轻声道：“自此观离谷，真乃鬼斧神工，此时心中方才真正领略了‘红尘剑仙’之气概，也不知孟前辈当年喊出那句‘只恨人间，未曾有仙’又是何等的风采。”
　　从甘棠的方向看去，赵靖在轻抚剑匣，低声喃呢，脸上满是追忆倾慕之色，此时恰巧有山风吹来，将赵靖身上的白袍吹拂起来，让赵靖有了一种遗世独立、飘飘欲仙之感，甘棠看着看着，不知不觉便有些痴了。
　　而在赵靖眼中，周围的景象完全变了。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甘棠消失了，离山也还没有一分为二，山顶之上甚至还有一个巨大湖泊。但赵靖还在原地，他身上依旧背负着剑匣。
　　山脚之下，有一处村庄，在初生的红日之下，又有袅袅炊烟，阡陌纵横。路边有一个采桑的小娘，伸手擦了擦额头的汗水，看着天边的红日，柔柔的笑了起来；村口有一群野孩子，用竹竿做剑，你来我往，向往着心中的江湖；不远处有一位老大爷，赶着驴在推磨，看着满满的一大桶豆浆，咧着嘴，露出几颗稀松的牙齿；田里有一个庄稼汉子，牵着黄牛，一脸憨厚的听着婆姨的絮叨；破败的院子里，有个光着屁股的幼童在哭闹。
　　而在离山顶上，有一条孽龙正在湖中兴风作浪，翻腾之间，便掀起阵阵巨浪，湖水便从离山之上奔腾下去，红日被遮蔽，天也黑了下来，村民们抬头，便看见了滔天的洪水。在他们绝望的惨嚎声之中，洪水淹没了村庄。
　　采桑的小娘没了笑容，扔了篮子便跑；村口的野孩子最先遭了殃，眨眼间便没了他们的踪影，只剩几支竹竿漂浮在水面上；老大爷牵着不肯走的犟驴，打翻了豆浆；庄稼汉子抱起媳妇撒腿就跑；光着屁股的幼童却不哭闹了。
　　正在村民们绝望之间，有仙人御剑而来，毫无风范的打了个呵欠，随意斩出了一剑，孽龙便在滔天的剑意之中化为齑粉，就连高大的离山，也一分为二。看着奔腾的洪水，仙人又斩出了一剑，那些洪水便倒卷回去，连同湖水被崩塌的离山所填平。
　　一剑开山，一剑平湖，这是多少人都向往的神通。
　　劫后余生的村民们见了仙人，纷纷拜伏下去，感谢仙人的庇佑。
　　而这位仙人，只是伸了伸懒腰。
　　…………
　　这位仙人自然就是孟仲宣。
　　当赵靖从梦中醒来时，依旧沉浸在孟仲宣那两剑的风采之中。
　　孟仲宣之剑，随性而已。
　　这一刻，赵靖明悟了。我追求的不过是剑道而已，管他是谁的剑道，只要剑心坚定，那又何尝不是我的剑道。
　　随性而已。
　　于是，赵靖突破了。他体内的气机也在壮大，胸腔之内浩然之气在翻滚。随着他的热血沸腾，原本安静下去的剑匣也颤抖起来，剑匣之内的数百柄剑都在低吟，离谷之内的剑气也暴躁起来，冲天而起，纷纷汇入剑匣之中。
　　赵靖的气势大增，这一刻，他更能感受到孟仲宣一剑开山，一剑平湖的心境，让他有一种于世间无敌之感，但即便是这样，赵靖依旧没有喊出那句“开匣”！
　　剑道随性，我想开时便开，不想开，便不开。
　　这一切发生的很快，但赵靖身旁却有一个见证者。
　　在甘棠一脸震惊的注视之下，赵靖也如当年孟仲宣一般，伸了伸懒腰。
　　甘棠虽然实力低微，但依旧明锐的察觉到赵靖身上发生了什么。让她难以想象的是：竟有人能收走孟仲宣的剑气，还能借此突破？
　　她还不知赵靖的真正身份，但却觉得他比那自称赵靖之人强太多了。
　　于是，她问出了自己心中的疑问：“你到底是谁？”
　　赵靖这次回答了她：“我是赵靖！”
　　甘棠笑了笑，说道：“你别开玩笑了！”
　　见赵靖默不作声，甘棠又问道：“你没骗我？”
　　赵靖点点头。
　　甘棠沉默了半晌，说道：“表姐现在很危险。”
　　甘棠很聪明，她相信了赵靖，那就说之前那人就是冒牌货，那他接近张静夕，必然是揣了某种目的。无论是何目的，恐怕对张静夕都极为不利。
　　而在这个时候，山下众人也察觉到了离山的异动，便往山顶而来。当他们发现离谷中的剑气消失之后，大吃一惊，见赵靖两人在此，便有人问道：“发生了何事？”
　　他们怎么都不敢将赵靖二人与离谷中的剑气消失联想到一起。
　　赵靖摇摇头，道：“我也不知离谷中的剑气为何会消失。”
　　只说不知消失的原因，绝口不提这些剑气去了哪里。
　　那些人盯着赵靖，半晌之后，面面相觑，只能接受了这个事实。
　　山顶的人越来越多，张静夕与常不易在一众人的拥簇之下，也来到了山顶。见赵靖两人在此，张静夕的脸顿时便沉了下去，问道：“你们为何也在此处，此处发生了何事？”
　　颐指气使，语气一如既往的令人厌恶。
　　赵靖皱了皱眉，没有说话。
　　甘棠看了看赵靖，欲言又止。
　　见两人无视自己，张静夕顿时大怒道：“姑奶奶问你话呢！”
　　赵靖索性转过身子，背对着张静夕。
　　“你……”张静夕气得直打哆嗦，指着赵靖半晌也说不出一句话。
　　见此，那常不易伸手拦住了张静夕，笑道：“赵武兄弟，此处到底发生了何事？”
　　赵靖只是低头打量着离谷，还是一言不发。
　　常不易的笑容顿时僵在脸上，眼中也闪过一丝不快之色。要知道，此时他的身份，可是三曹先生的亲传弟子，眼前这人，竟也不将他放在眼里？
　　也不知是否是入戏太深的缘故，常不易觉得赵靖根本不尊重自己，更是冒犯了三曹先生。
　　见常不易一脸不快，周围那些奉承者也纷纷指责起赵靖来：
　　“小贼无礼，赵公子与你说话呢！”
　　“你这小贼，真是不知好歹！”
　　“赵公子问话，你为何不答？”
　　“就凭你也想在赵公子面前故作清高？”
　　………………
　　那些人一口一个小贼，似乎要把赵靖踩在尘埃里。对此，赵靖依旧不为所动，甘棠却是一脸着急，求助似的看着张静夕，张静夕眼中闪过一丝得意之色，指着赵靖道：“我的武生令不见了，许是被这小贼偷走了？”
　　此言一出，众人的神色各异，而后又纷纷斥责赵靖，也不问张静夕如何知晓赵靖有武生令，便要他将武生令交出来。
　　众人在离山之上争夺武生令，以三月为期，有一千名额。众人为了这些名额，或偷，或抢，或骗，或以实力争夺，手段层出不穷，也不见这些人如何就光明正大了。但那却是在阴暗处，如今有人被暴露出来，众人自然乐得痛打落水狗。
　　赵靖摸了摸怀中的武生令，眼中闪过一丝寒意，正要开口，却听甘棠道：“表姐，你为何要诬陷赵……赵武？”
　　张静夕脸色阴沉道：“表妹，你年纪还小，不知江湖险恶，别被眼前人蒙蔽了，快过来！”
　　甘棠又道：“表姐，到底是谁被蒙蔽了？你身边那人真是赵靖吗？他接近你，还不是图舅父节度使的身份，表姐你接近他，又何尝不是为了‘三曹先生’？”
　　“住嘴！甘棠，你若还认我这个表姐，便立刻过来！”张静夕被揭穿心中之事，心中恼恨非常。
　　这时，有人听闻张静夕的身份，便出声相劝：“两位小娘子，切莫为外人伤了和气。只要搜一搜这小贼有无武生令，便可断定张小娘子之言是真是假。”
　　甘棠却道：“表姐乃节度使大人之女，自然有法子确定武生令的位置，表姐这么说，那赵武肯定是有武生令的。”
　　众人充耳不闻，此事到底如何，所有人心中都心知肚明。但是，两方人，一个不过是籍籍无名之辈，另一个是节度使大人之女，还有三曹先生亲传弟子相陪，是个傻子都知道该怎么选择。
　　所以，赵靖与甘棠就站在了所有人的对立面。
　　看着得意的张静夕，甘棠一脸的不可置信，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一向待自己极好的表姐为何就变成了这样，心中懊恼无比，暗暗后悔不该听信表姐之言，偷偷跑来离山，如今可如何是好。
　　当所有人都在指责赵靖的时候，一直沉默的赵靖终于说话了：“依你之见，此事该当如何？”
　　张静夕认为赵靖在示弱，便得意道：“将武生令交出来，然后自断一臂，算是给你个教训，也好让你长长记性！”
　　“如果我不答应呢？”
　　“那便问问赵某手中之剑！”一旁的常不易拍了拍剑匣，往前一步，傲然而立。
　　在他说完这句话后，却发现赵靖已经冲了过来，气机浩大，气势骇人。此时的赵靖心中已经怒极，他一忍再忍，对方却不知收敛，反而得寸进尺，胸口有不平意，要一吐为快！
　　赵靖来到常不易跟前，佛门金刚印轰杀而出，一拳砸在对方胸口之上，常不易倒飞出去，一连咳出几口鲜血，心中大骇之下，便要开匣。但赵靖如今已至明心境，体内气机远非常不易可比，赵靖再次来到常不易眼前，又一拳砸在其额头之上。
　　常不易瞬间鲜血淋漓，心中一阵恐惧，他震惊于赵靖的实力，更震惊于赵靖的境界，想扭头便走，赵靖却再次来到了他身前，只能向前递出一剑，视思明！
　　赵靖丝毫不惧，一拳轰在剑锋之上，常不易手中长剑差点脱手而出，赵靖再进一步，一拳砸在他左肩之上，常不易的左肩瞬间破碎，左臂都扭在一旁。
　　赵靖道：“你不是要赵某的一条臂膀吗？而今如何？”
　　常不易惨嚎一声，再次递出一剑视思明。赵靖一拳便打碎了常不易握剑的右掌，长剑倒飞出去，赵靖又一脚踢在其胸口，踢断了他数条肋骨。
　　“君子九思，你就只会一式视思明吗？”
　　常不易全身破碎，胸口都塌陷了大半，呼吸声如拉风箱一般，浑身浴血，极为凄惨，此时自然说不出任何话语。
　　“就你也配称三曹先生的弟子？”
　　在场之人看着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鸦雀无声。
　　那些刚才一口一个小贼称呼赵靖之人，更是面无血色。尤其是张静夕，面色苍白，身躯一阵摇晃，似乎随时都会摔倒。
　　紧接着，赵靖又说了一句让他们亡魂大冒的话：“你们说赵某是小贼，那好，赵某便偷给你们看，抢给你们看！”
　　“今日，赵某要吐尽胸中不平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