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表妹家房子的装修用了半年多时间才搞好，用的是最好的材料，买了最好的美式家具，安装了中央空调，铺了最好品牌的实木地板，总共花了几百万元。特别是乔迁新居那天的酒席，是在湘中市最豪华的星级大洒店办的，那种奢华比我当年在北京人民大会堂吃的国宴有过之而无不及。我也因为这次酒宴重新见到了外公家众多的亲人。三十多年的时空，我十几个表舅老的老了，走的走了，见到更多的是不认识的帅哥和美女。特别是认识了我表妹家的千金——北京某电影传媒公司的大导演的夫人，那美貌比我当年的公主表妹胜出几分:那气质，是超凡脱俗，犹似天人；那说话的声音，就是天籁之音，比唱歌还好听。
　　“表哥，你知道你外公没有亲生儿子是因为有神打吗？”我说：“我听很多人说过，但我不相信。我听我母亲说我曾经有四个舅舅的！”我和表妹的这段对话发生在“小白宫”的玄武位，即湘中市政府大院后面一座游园的凉亭内。正是酒宴那天的傍晚，我和老婆带着我的一群孙子去游园散步，正好碰上表妹带着她的千金也来游园散步。于是我们坐在凉亭又提起了这个话题。我还说我会把我外公一生的经历写成小说，到时交给表妹的千金去拍成电影。表妹听了很兴奋，代她女儿说：“好！”她的千金只是望着我，面露微笑，眼光中略显惊奇。
　　那天晚上，在“小白宫”的白虎位——我的家中书房里，家人都已熟睡，我想起和表妹的对话，思维又活跃起来。
　　外公那次去参加铜仁保卫战是在湘乡保卫战一年多以后。外公回家省亲时在星星村教很多年轻人练武。星星村一时习武成风，外婆则相夫教子，初一、十去庵堂上香拜佛，晚上夜深人静时还抄了许多佛经。《无量寿经》、《金刚经》、《华严经》是早抄完了，外公回家省亲这段时间抄的是《欲海回狂集》：“法戒录”：总劝。盖闻业海茫茫，难断无如色欲，尘寰扰扰，易犯唯有邪淫。拔山盖世之英雄，坐此亡身丧国。绣口锦心之才士，因兹败节堕名。今昔同揆，贤愚共辙。况乃嚣风日炽，古道沦亡。轻狂小子，固耽红粉之场。慧业之人，亦效青衫之湿。言窒欲，而欲念愈滋。听戒淫，而淫机倍旺，遇娇姿于道左，目注千番。逢丽色于闺帘，肠回百折。总是心为形役，识被情牵。残容俗妪，偶然簪草簪花，随作西施之想。陋质村鬟，设或带香带麝，顿忘东妇之形。岂知天地难容，神人震怒。或毁他节行，而妻女酬偿。或污彼声名，而子孙受报。绝嗣之坟墓，无非刻薄狂生。妓女之祖宗，尽是贪花浪子。当富则玉楼削籍，应贵则金榜除名。笞杖徒流大辟。生遭等之诛。地狱、饿鬼、畜生，没受三途之罪。从前恩爱，到此成空，昔日雄心，而今犹在？普劝青年烈士，黄卷名流，发觉悟之心，破色魔之障。芙蓉白面，须知带肉骷髅，美貌红妆，不过蒙衣漏厕。纵对如玉如花之貌，皆存若姊若母之心。未犯淫邪者，宜防失足。曾行恶事者，务劝回头。更祈展转流通，迭相化导。必使在在齐归觉路，人人共出迷津。若视劝戒为迂谈，请观冒公之后报。倘从风流为佳话，再鉴金氏之前车。
　　劝有官君子
　　均是人也，或劳心，或劳力，或安享尊荣，或食贫守困，岂天道之不齐哉？抑亦自有以致之也。《诗》曰：“永言配命，自求多福”。《易》曰：“积善之家，必有余庆”。今世富贵之人，大抵宿生修福之士。子孙享荣华之报，皆是祖父有厚泽之遗。理所固然，但享福之时，又须修福。譬如耕田，年年收获，即当年年下种。若自逞威权之赫，纵心花柳之场，岂非得人爵而弃天爵乎？所难者，顺境常乐，乐则忘善，忘善则淫心生耳。此处若能蓦地回光，便是福基深厚。
　　金圣叹（姑苏盛传）
　　江南金圣叹者，名喟，博学好奇，才思颖敏，自谓世人无出其右。多著**，以发其英华。所评《西厢》《水浒》等，极秽亵处，往往摭拾佛经，人服其才，遍传天下。又著《法华百问》，以己见妄测深经，误天下耳目。顺治辛丑，忽因他事系狱，竞论弃市。
　　劝求功名者（一戒一法戒）
　　美色人之所欲也，科第亦人之所欲也。二者欲能兼致，何异腰缠十万，更跨扬州之鹤乎？无如世间最易惑人者，莫过于欲。而与功名为水火者，亦莫过于欲。古今来慧业才人，为爱才大河之所漂没者，何可胜道？彼或作或辍，平日无志于科名，则亦已矣。向使雪夜寒窗，残灯传坐，劬劳之父母，赡玉兔而神伤，重义之佳人，听金鸡而泪堕。一旦朱衣摈斥，黄榜除名，香闺之属望徒虚，罔极之深恩未报，此际何以为情乎？男儿欲遂青云志，须信人间红粉空。
　　劝求寿者
　　人之有**也，如树之有脂也，滋之则茂，竭之则枯。《解脱要门》云：“修行之人，若数十年欲心不动，则精髓凝结，渐成舍利。”《道书》曰：“欲念不生，则精气发于三焦，荣华百脉。”苏子曰：“伤生之事非一，而好色者必死。”无如世人，**关头，至老不悟。当淫火动时，便起欲念。欲念起时，精气益耗，淫火愈动，互相引发，死亡立至。更有服饵热药，助火导淫，煎灼脏，其祸尤惨。至于亏损阴德，削夺寿算，更不必言矣。有志长年者，岂可蹈此覆辙哉？
　　劝商农工贾
　　商农工贾，当自念曰：吾等或靠经营，或靠手艺，披星戴月，冒暑冲寒，不过欲少积锱铢耳。人有妻女，我亦有妻女。人有姊妹，我亦有姊妹。他人若起恶念，我必切齿衔仇。我若稍有邪心，彼亦磨牙抱恨。现见某某为奸淫事，疾病死亡，官非破败，甚至鬻女卖男，弃家荡产。只为一念之差，以致如此。吾今早自觉悟，便当断此邪心。见女之老者当作母想，当长者当姊想，少者当妹想，幼者当做女想。不谈闺阃之事，不看淫邪之书。兼之步步积阴功，时时行方便，则福寿自然日增，子孙自然荣茂，世间便宜，孰过于此？
　　劝亲狎妓童者
　　妓女之流毒，甚矣哉！竭人精气，耗人货财，离人夫妇。朴者亲之而淫荡，智者恋之而昏迷。迎新送旧，藏垢纳污，此亦天下之至秽者也，而俗士甘之。奇已！至于龙阳（狎昵男宠），尤属多事。幸得为男矣，无可被污矣，乃于无可污之处，而必求其污之之道，岂非自寻烦恼耶？不知何人作俑，其习至今存也。洁白之士，宜并戒之。
　　佛破女欲（摩登女经）
　　佛告摩邓女（又作摩登伽女，曾以幻术迷惑阿难）：“汝爱阿难何等？”，女言：“我爱阿难眼，爱阿难鼻，爱阿难口，爱阿难耳，爱阿难行步。”佛言：“眼中但有泪，鼻中但有涕，口中但有唾，耳中但有垢，身中但有屎尿，臭处不净。其夫妻者，便有恶露。恶露中便有儿子。已有儿子，便有死亡。已有死亡，便有哭泣。于是身中，有何所益？”。
　　每抄完一篇，我外婆总要找机会和外公在书房共同朗读几遍。首先说要夫君斧正或分享，几次之后就形成了习惯，望着夫人清秀的字体，体味着经典深刻的含义，想想自己走过的路，再联想到国家民族的前途命运，特别是亲身经历的剿匪和抗日战斗中死去的无数的战友及堆积如山的尸体，还有自己的情感经历，外公的灵魂受到了极大的震撼。在一个夜深人静的夜晚，我外公望着熟睡的儿女和夫人，向梁资禄和梁化中将军写了一封辞职信，决定不再进入军营，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其实我外婆所做的一切都是用心良苦的，一是因为麻疹痛失几个儿女的切肤之痛，让她认为是夫君所犯杀业太多的报应；二是军旅生涯的危险让她提心吊胆，夜夜从恶梦中惊醒；三是那次妙善上门接外公重返部队在村人引起了“外公在外面有了女人”的传言让她心生芥蒂。但她知道外公是个既刚强又有怜悯同情心，同时又是最好面子且情感丰富的读书人。于是就想出了这种抄经共读的方法来改变自己和夫君的心灵。